白嘉轩真是不幸而言中。鹿三还侥幸着黑娃“想想”之后丢开那货哩，第二天晌午回家去，让女人再劝劝黑娃，不料从女人里得知，黑娃扛着青石夯挂着木模，天不明就起到外村给人打土坯去了。唉！

第四天夜里，孝文夜半醒来，听到耳畔啜泣声，他忙问她：“你咋了？”她背着啜泣得更了。”你哪儿不滋？有病了？”她的啜泣变成压抑着的呜咽。孝文有不耐烦了：“你不吭声，半夜三更哭啥哩？丧模鬼气的！”她转过来忍住了泣：“你是不是要休我？”孝文大为惊讶：“你因啥说这没没底儿的话，我刚刚娶你回来才三四天，吗要休你？既然要休你，又何必娶你？”她沉静一阵之后说：“你娶我啥呀？”孝文说：“这你都不懂？纺线织布衣饭要娃嘛！”她问：“你想叫我给你要娃不？”孝文说：“咋不想？咱妈都急着抱孙哩！”她的疑虑完全散释，语句开始缠绵羞涩起来：“你不给我娃娃…我拿啥给你往要…”孝文愣愣他说：“娃娃咋能是我给你的？我能给你还不如我自己要。”她噗哧一声笑了

黑娃能养得住的人。趁早丢开，免得后悔。人说前悔容易后悔难。”鹿三已经捺不住：“你嘉轩叔说的全是实话好话！搭一瞅那货就不是家屋里养的东西。”黑娃为难他说：“我一丢开她，她肯定没活路了。”鹿三大声顺着嘴：“啧啧啧！这号烂货女人死了倒净！不看看你死命在尻上，还那货。”白嘉轩依然不急不躁，保持着长者的威仪：“你不要心丢开她寻不下媳妇。你只丢开她。你的媳妇我包了，连订带娶全由叔给你包了。”黑娃吃惊地盯着白嘉轩，已经没有不丢开她的任何托词和借了。他突然蹲下去，屹蹴在号的脚地上。

黑娃离去后，白嘉轩以哲人的气说：“毕了毕了。我断定黑娃丢不开那个女人。要是能丢开，他当下就说丢开。没有法。圣人能看一丈远的世事；咱们凡人只能看一步远，看一步走一步吧，像黑娃这号混饨弟，一步远也看不透，底下的沟坎也看不见。你急也不用。让他瞎碰瞎撞儿回，也许能碰撞得灵醒过来，急是没用的。”

鉴于黑娃的严峻教训，白嘉轩愈加严厉地注视儿孝文的行为规范。孝文是好样的，穿着旧衣服每天三晌跟鹿三到地里去学务庄稼，一土一脸汗从不见叫苦叫累。只是这孩脸有憔悴，断定不是农活太重的原因。白嘉轩晚上郑重地对仙草说：“看来这崽娃贪。你得给那媳妇亮亮耳。”仙草撇撇嘴角，斜瞅丈夫一。娶了儿媳，仙草初享阿婆的人生滋味，在家里的地位自然就发生了变化，可以稍为轻松地与丈夫对话了：“人家小两那些事啥？年轻时候都一样，你那会儿还不急得猴摘桃一样。”白嘉轩仍很当真他说：“我那会多大！孝文这会才多大？刚十六，正长哩！甭贪贪得撅了！”仙草笑着依顺了，而且想得更加周密：“这话我也不好开。我给咱妈说一下，让她给她的孙媳妇亮亮耳，话轻话重都不要。”白嘉轩一下猜中了仙草的用心：“你怕儿媳恼恨你是不是，让咱妈去说这号讨人嫌惹人恼的话？不过也没啥，会想事的人是知为她好的。”

孝文结婚之前几乎没有接过妈妈和以外的任何女人，结婚之后自然对女人一无所知，新婚之夜依然保持着晚读的良好习惯，气匀心静地端坐在桌前看书。一对金的大红蜡烛跃弹着火焰，新媳妇在炕上铺褥被，他到局促不适。新媳妇好被褥，把一对绣着鸳鸯荷的陪嫁枕并排摆好，盘坐在炕上说：“你歇下吧，今日个劳了一天了。”孝文说：“你先睡。我看看书。”新媳妇忙溜下炕：“你喝茶不？我给你烧。”孝文说：“不喝不喝。你睡去。”新媳妇就悄然睡下了。孝文读书累了也随之躺下了，他的光在被窝里撞着了她的光，就往一边躲了躲，很快睡着了。连着两夜都是这样。

二十年前，白嘉轩的父亲白秉德面掏钱为鹿三连订带娶一手承办了婚事，这件义举善行至今还被人们传诵着。黑娃的母亲也不隐讳这件事，自打黑娃能听懂话就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黑娃你得记住，白家是善心人！”

想起了这些，鹿三就臊红了脸：“嘉轩你甭给他说那么多好话。哪怕拉光汉也不能要那货！立把那货撵门，下边的事下来再说。”白嘉轩动情他说：“看在咱们两三辈人好的情义上，叔真是不忍睁睁看着你把一个灾星招门。我不你，你再想想。”黑娃站起来，表示他要认真地想了，赶忙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