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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5)

鹿霖在镇的饭馆包下五席饭菜,跑堂的掌着红漆木盘把菜送到保障所里。酒过三巡,鹿霖致词迎,田总乡约作指示,各位同僚,各位面人相互祝贺恭维。白嘉轩坐在这里很难受,听这些人说话更难受,他怎么也消除不了心里的疑团:“这些人在这儿吃谁的?”他几次想把夫朱先生写给张总督的民谣念来,却又几次作罢。他清楚鹿霖不是张总督,他自己也不是朱先生,念了也没有用。他应酬着坐了一阵,再也坐不下去,就起告辞了。鹿着酒盅走过来,拉他再饮:“嘉轩哥,日后还望你宽容兄弟之不周。”白嘉轩装豁达的样说:“这话再不能往下说,再说就见外了。我有事得先走一步。”鹿情地拉住不放:“啥事得要走?”白嘉轩挣脱了手臂,离开桌椅说:”黄寻犊咧!我得去。”鹿霖扫兴地闭了嘴,再不挽留。

秀才放一串草炮,中了举人放雷炮,中了士放三声铳。”他现在是保障所的乡约,草炮雷都放了,老大爷在天之灵便可得到了藉。

白嘉轩说:“我想起事。”徐先生忙问:“你…起什么事?”白嘉轩说:“给那个死(史)人一瞧瞧,他的脸!”徐先生急问:“咋样闹呢?造反?”“我一个笨庄稼汉,一不会耍刀,二不会,快枪连见也没见过,造啥反哩!”白嘉轩说“亩收印章税,这明明是把刀架在农人脖上搜腰哩嘛!这庄稼还能吗?不成了!既是不成庄稼了,把农给县府去,给那个死(史)人去,不庄稼喽!”徐先生沉默不语。白嘉轩接着说:“你是知书识礼的读书人,你说,这样算不算犯上作?算不算

白嘉轩得到通知到保障所开会,十个村的官人全到齐后,鹿霖传达了县府史维华县长的命令,要对本县的土地和人行一次彻底清查,先由保障所逐村逐查造册,再由白鹿仓汇总之后统一到县府加盖印章,一亩一章,一丁一章,土地亩数和人收缴印章税。白嘉轩还没听完,就突然想到保障所挂牌吃喝那天自己没有说的话:这些人在这儿吃谁的?他然后一副轻松的样,对鹿霖开玩笑说:“霖兄弟,是不是挂牌那天吃下窟窿了?”鹿霖正怀着上任后第一次执行公务的神圣和庄严,一时变不过脸来,虽然被这话噎得难受,却只能是玩笑且当它玩笑:“嘉轩兄编什么闲传!这是史县长的命令。”但心里却不由懊恼起来。印章税收齐后,县府、仓和保障所七二一比例开成,上县府七成,仓里取二成,保障所留下一成,作为活动经费以及官员们的俸禄。因为没有各村官人的份儿,所以此条属内掌握,一律不朝下传达。鹿霖恢复平静以后,就烈地意识到,现在不能示弱,否则以后事情就难办了,于是说:“各位,咱们官事官办,私事私了。属于兄弟和各位私人情的事,咋都好说好办,属于官事,就得县府的条律执行。史县长再三说,必须服从革命法令,建立革命新秩序。”有人问:“谁要是实在没钱咋办?”鹿霖说:“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又有人说:“要是想不下办法咋办?现在青黄不接,去年秋里遭了旱,村里多半人吃接不上新麦…”鹿霖说:“办法只要想,总是能想到的。各位回村以后,牙得放。”

白嘉轩就不再说话,领了鹿霖散发的通告,径直走回白鹿衬。

祠堂门外的嘈杂声,搅扰了徐先生的安宁。后晌放学以后,孩们背上竹笼,提上草镰去给牲割草,徐先生就到河边去散步。杨柳泛新绿,麦苗铺一层绿毡,河岸上绣织着青草,河川里弥散着幽幽的清新朗的气息。他一边踱着步,一边就长短句来。待回到祠堂里,就书记到纸上。现在已有一厚摞了,题为《滋集》。

白嘉轩从皂荚树上用铁锨铲下几皂荚,把署有史维华县长名字的通告扎到祠堂外的墙上,然后敲锣,把通告的内容归纳成最简洁的几句话,从村里一边敲过,一边喊:“一亩一章,一人一章章纳税,月内齐,抗拒不者,以革命军法治。”白嘉轩绕村一匝,回到祠堂放下大锣的时候,通告前已经围满村民。大家议论纷纷,听不清楚,只听得一句话:“这反正倒反成个朘了!这县长倒是个朘县长…”

徐先生保持着早睡早起的良好生活习惯。他刚刚灯躺下,就听到叩击祠堂大门铁环的响声。他穿整齐之后,又叠了被才去开门。黑暗里听是白嘉轩,忙引室内。

徐先生到白鹿村来坐馆执教,免除了在家时沉重的田间劳作之苦,过一平静无扰的清闲生活。他沿着河岸悠悠漫步,前总是飞舞着祠堂门外那张盖着县府大印署有县长姓名的通告,耳畔又响起村民们的议论和鲁的谩骂,心里竟然怦怦搏响。清廷的皇帝也没有征收过如此名目的赋税,只是缴纳皇粮就完了。“苛政猛于虎!”徐先生不觉说来,随之就一首长短句词章。在他的诵山川风月的《滋集》里,这是唯一一首讽喻时政的词作,别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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