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秀才写好契约，冷先生先接到手看了一遍，又给买卖双方的主人都看了一遍。冷先生把笔给嘉轩

过一饮而尽，然后直奔主题：“事情不必再说，现在只说怎么，有话明说，过后不说。”一切都着各人预定的轨推，没有差错。嘉轩摆的自然是败家羞愧的面孔，呷了一盅酒后，开说：“踢卖先人业产，愧无脸面见人，咋敢争多论少？先生哥事公正，你说怎么就怎么。我绝无二话。”鹿霖早已领得父教，严谨地把握看自己的情绪，把买地者的得意与激动彻底隐藏，表现对于自家兄弟不幸遭遇的同情与悯，慷慨地说：“先生哥你就看看办吧！既然俺们兄弟俩信得下你，谁日后再说二话还算人吗？你说咋就咋。”冷先生连着喝下几杯酒，冷冷的面孔开始红活泛起来，更见一副耿直不阿的风采：“话怕明说。你们两家是白鹿村的大家，二位令尊与家父都是义。我虽无意偏袒任何一方，但话说回来，再准的尺也都量不准布，还要二位贤弟宽谅。”说罢光锐利地啾一啾鹿霖，鹿霖以同样定的光作了回答。冷先生再转过啾着白嘉轩，白嘉轩却一把捂住腮帮，似乎要哭来，低下去。冷先生迫问：“嘉轩似有反悔之意？如是，现在还来得及。人说泼去的推倒了的墙——难收难扶。现在还没泼墙还没倒，你说了不迟。”嘉轩抬起来，上竟沁一层细汗，说：“反悔倒不反悔，只是畏怯孙的愤怒和乡党的耻笑。”随之吞吞吐吐说换地的想法来：二亩地还是卖给鹿霖，鹿家原坡上那二亩慢坡地转到自家，好地换劣地的差价，由鹿家付给自家。嘉轩说这个方案后忽地站起，手抚膛红看脸说：“全是为了顾一张面呀；还望先生哥和霖兄弟宽容。”此话一，毕竟是节外生枝，冷先生不大兴地说：“即有这话，你该早说，我也好与买方早早说透。不过现在说了也好…”说完就啾一鹿霖。鹿霖原以为嘉轩事到临要反悔要变卦了，单怕到手的二亩地又黄了，听明白了是换地，就作豁达的气魄说：“这倒好！只要于嘉轩兄弟面上好看，就那么办。”冷先生自己当然对两厢情愿的事不再有什么话说，只是这突然的变故打了他事先与两方换过的关于地价的估计，随机应变的办法很快也就形成。“既然如此小有变故，这事也不难办。”冷先生说“嘉轩的地是天字号地，霖的慢坡地是人字号地，天字号地和人字号地的价码，朝廷徵粮的数目就可以兑换来。如果二位同意这个法儿，事情就简单不过了。”无论白嘉轩或是鹿霖，最熟悉的可能不是自己的手掌而是他们的土地。他们谁也搞不清自哪朝的哪一位皇帝开始，对白鹿原的土地“天时地利人和”划分为六个等级，照不同的等级徵收纳皇粮的数字；他们对自家每块土地所属的等级以及纳皇粮的数目，清楚熟悉准确无误决不亚于熟悉自己的手掌。土地的等级是官府县衙测定的，徵皇粮的数字也是官家钦定的，无厚此薄彼之嫌，自然天公地，俩人都接受了。冷先生取来算盘，推给老秀才说：“你给兑换算计一下。”老秀才噼里啪啦拨动看算盘上的珠，连拨两遍，一亩天字号地大可以折合四亩人字号地。这样就推算鹿霖应该净给白嘉轩的银两，如果市价折合成粮或棉该是多少石多少捆。冷先生就歪过对老秀才说：“现在该你忙活了。”老秀才这时接过药铺伙计王相送来的砚台，开始研墨。他被请来的职责很单纯，那就是双方把话说到以后写买卖土地的契约。

鹿霖看着老秀才不慌不忙研墨的动作，心里竟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只要能把白家那二亩地买到手，用十亩山坡地作兑换条件也值当。河川地一年两季，收了麦包谷，包谷收了麦，棉更是上好的土地；原坡旱地一季夏粮也难得保收。再说河川地势平坦，送粪收割都省力省事，车一粪送到地里了。他家在河川有近二十亩地，全是一亩半亩零星买下来的，分布在河川的各个角落。最大的一块不过二亩七分，打了一井，雨季保保收。其余都是亩儿八分的窄小地块，打井划不来，不打井又旱得少收成。嘉轩这二亩地正好与自家的那块一亩三分地相毗邻，在一块就是三亩三分大的一个整块了，整个河川裹也算得一块大地块了。闲时节就可以动手打井，麦收后如遇天旱，就可以上骡车浇地不失时机地播了。他咪看装作啾着老秀才写字，心裹已经有一架骡于拽着的木耳车在嘎吱嘎吱唱看歌。

白嘉轩双手抱成一个合拳压在桌上，避不看老秀才手中的笔，锁着眉啾看那个密密庥庥标着药名的中药柜，似乎心情沉痛极了。其实他的心裹也是一片翻的波澜，那块蕴藏着白鹿灵的风宝地已经属于他了，只等片刻之后老秀才写完就可以签名了，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此项买卖土地当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