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哈呀！你倒怯了！”淑琴报复似地嗔笑着“你那张厚脸，一锥也扎不血来，倒知羞了！”

秀珍已经在自家的场面上推起小碌碡。淑琴坐到场的大叶杨树下，用草帽扇着凉。秀珍的男人苍娃，在城里一家工厂搬运工，是订着合同的临时工，割麦时也不得回家。秀珍一个人把坡地上的四五亩麦割了，又一车一车推回来，比一般势的男人得还利索。她不抱怨苍娃，工厂里合同严格，要是苍娃回来割麦，工厂里另换了人，她们家就没有一百块钱的月收了；夏收一过，苍娃闲下啥呀！她咬着牙，收割拉运一手，腾苍娃在工厂挣钱，过日的心劲涨得很哪！苍娃星期日回来，她给他打，饺，单怕他受亏哩！她胡说什么希罕鹏哥那样有知识的斯文男人，不过是说笑罢了！她那张敞烂嘴，从村东到村西，连班辈低也不！

她想起她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哥哥把他的同学引到家里来，她看见他那一副憨呆呆的样儿，还真是不里！想不到，他却瞅上她了。她刚刚考中无线电技校，这个赵鹏找到她的学校，前后没说过十句话，就说他上她了，而且说从一年前见一面时就上了。她觉得有荒唐，统共只见过两面，没有说过十来句话，就要她表态，真是荒唐！小说上描写的那些恋人经过了多少次际，才说这句关键的话。她跟他没有散过步，也没看过电影，甚至连一封信都没通过，真是太荒唐了！她当时有怨恨他，不该冒失地找到学校来，堵在当面说这样难以叫人的话，应该先写封信来…

罕他男人！”淑琴快地笑着“让他跟你睡去！”

“要是你不涉——”秀珍更加收拢不住嘴“我才不得哪！哈哈哈…”“秀珍，你真脸厚哇！呀呀呀！”淑琴自己早已脸腮烧臊，嗔骂着“你当着你鹏哥的面说呀！”

往昔里，生产队劳动日不值钱，粮又分得年年不够吃，没有固定收的纯粹农业家，没有几家的日月过得松泛。她的赵鹏是正牌大学毕业生，虽然在工厂和工人一样在车间劳动，接受改造，属于臭知识分，可是工资收却很可观，每月有六十五元钱，除过生活费用和烟，他每月给她四十元钱，这在小小的赵村已经是很令人羡慕的事了。

“咦——”秀珍收敛了笑，丧气地说“真的！咱们在一块儿胡说，可一见着鹏哥，我连一句怪话都说不来。他那人哪，合该咱们正而八经敬重他！”

淑琴动手把那些堆积的麦捆拉下来，栽到场面上，刚刚捂了一夜，淋过雨的麦捆已经发了，如果不及时拉开晒分，三五天就会霉坏了，一年的血汗哪！她拉着麦捆，心劲很，秀珍一派玩笑话，却勾起她对她的亲的赵鹏的情思。不仅秀珍，村里多少同辈妹都说她命好哩！

“你回吧！”秀珍说“凭我这一膘，推这小碌碡不值啥！”

“我的嫂，可甭当真哟！”秀珍推着小碌碡朝她家的场面走去，回过来说“贵贱可不敢跟鹏哥说那些烂话！你要是一说，我日后可该怎么和鹏哥见面、说话呢？”

淑琴抹抹汗，笑着：“好了，我的场面碾好了，咱俩给你去碾吧！”

淑琴松了手，相信这个敞心直的同辈弟媳的话，就把小碌碡到她手里了。

她答应了！荒唐也罢，轻率也罢，她只觉得脸红发，心几乎窒息了，咙被膨胀的血挤压得不透气了，说不话来，默默地了。没有办法，她当时只有一模糊的却又是不可违拗的觉：不能不答应这个人！

亏得了赵鹏哩！淑琴在蒸发着气的麦积堆上拉下麦捆，汗淋漓，渍得圈和脸颊烧疼烧疼的。岂止是钱！赵鹏跟她这样一个农村妇女生活在一起，20多年了，没有弹嫌过她，也没有在城市的世界里招惹草，已经使她无法不敬重他，心备至地关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