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不错吧？”

“我拉！”他使起。是的，很快就要村了，让老婆拉重车，一个男人家倒跟在后，够多难看！他说“我今日付了学费，一定得拉回去！”

“还可以。”

“唔！不累…”他勉不累的样。

大场有三四亩地大小，是生产队历年夏收碾打麦和秋天碾谷的场地，现在已经分成一条一绺了。各家碾压了自己的那一块场面，用灰撤在场地上。他和淑琴把麦捆卸下来，栽到自家分得的那一绺场地上，卸完之后，坐在小推车上，燃一支烟，想到还得爬上那个梁去拉麦捆，心里有怯得惶惶了。

“少拉儿！路不好，哪怕多拉一回。”有人很诚恳地叮咛说。

他和她的儿女将一劳永逸地放下这小推车了，从他这一代开始，将要过一城市方式的生活了，用袋到粮店去买米、面，用网篮到街的蔬菜副店去买菜，烧蜂窝煤，住楼房，再也不必挑着铁桶到沟底去挑那混浊的泉了。这将是一个永久的告别，与小推车告别，与黄土塬坡告别…

“赵鹏呀！你算给咱的娃们办下一件好事。”淑琴坐在他旁边，情真意切，倒像是她受了他的恩情似的，透明显的恩德的语气说“要不哇！咱娃们就得在这山旯旮里拉一辈手推车。你看受的这份罪…好了！累死累活就这一年了，咱娃再不用爬坡拉车咧！”

“鹏娃吔！你没看拉车祐不祐？”有人和他开玩笑。

他再次扛起小推车上的负载，移步了。脚上和小上刚刚积攒下来的力气，在扛起车的一瞬间，散掉了，小抖得更厉害。他咬着牙，下了沟，就是平地了，沟底淌着一，记忆中似乎有一个用树枝棚架的土桥，现在也没有了，必须从小沟上蹚过去。他给淑琴打招呼：“过沟时，猛劲一推噢！”

“祐哇！”他也自作乐地笑着回话。

“割了？”乡亲们问。

淑琴跑过来，拉起他，脸都吓白了。

“我来拉吧！”淑琴说“换一下，你歇会儿。”

大场上，有几个男人和女人在自家的那一络场面上碾压着，小碌碡发吱嘎吱嘎的叫声，把撒过灰的场面碾轧得平平整整，又瓷又光，准备迎接上场的新麦。他们在悠悠地说着话，谈论着天气和川塬上下各路麦生长的成，声调是和悦的，洋溢着即将到来的满有把握的丰收的喜气，他们本没有担心在这陡峭的黄土塬坡上拉车有多么辛苦，更不会惋惜自己变了形的罗圈有多么丑陋！是的，这坡地上的收成虽然远远不及沃的河川里的收成那样丰厚，却依然引和迷恋着他们。祖祖辈辈，孙孙，伏天里翻耕土地，秋后播下，上冻时用黄或灰驴驮上装满粪块的竹篓上坡，就等着夏天收获的这一天啊！

他略停一下，聚起力气，然后拉动车，一步从小沟上跨过去，本该猛一用力，车就拽过一步之宽的小沟了，可惜，力气不足，车在稀泥里减低了速度，没有上去，却朝沟里翻倒了，他被翻倒的车把儿打倒了，跌在沟里。

他没有说话，推起空车，准备上梁去。

淑琴赶上来叮嘱他：“这回少装！你不常拉车，比不得人家常年拉车挑担…”

他和淑琴扶起车，挪到沟底的小路上。

他看一她，没有说话。他和她的儿以至将来的孙和曾孙，都将不必在这个黄土旯旮里抓摸了，不必拉着麦捆翻跟了！在这样贫瘠的山坡上，汽车路大约不会在十年间通到地吧！现在的庄稼人和他们没有考上学的儿，还得继续使用这也许是从西周传留下来的小推车，他的父亲在这黄土塬坡上拉了一辈小推车，现在已经归于黄土中去了，装棺材的时候，却无法把那两条罗圈摆直。没有办法，在这个村里生活着的男人，十之八九都变成罗圈了。他们年青的时候，也长着两条端直的，几十年里从坡上拉下沉重的小推车来，不能直着走路，渐渐地，在不知不觉中，长长的双朝外弯曲了，变形了，变成适宜于在山坡上拉载重负的罗圈了！

“割了。”他笑着答。

“噢——”她在车后边应着。

他重新扛起车，从沟底往前，就是平路了，重负不能减轻一毫，却不会翻跌了。淑琴在后边使劲推着，他在前边拉着，村了。

从村巷里拉过去，乡亲们和他打着招呼，一直拉到村北边的大场上，第一车新麦终于上场了。

他摸着右边的脸；被车把打得好疼呀！溅满泥，真有狼狈不堪，丧魂落魄的架式。他不想在淑琴面前哭丧相，仍然嘻嘻哈哈地嘲笑说：“哈呀，真是老了呀！脚不灵便噗！尽翻跟…”

了。现在，他撩起衣襟来了，虽然二十多年没有用过这汗的动作，却不陌生，似乎只有这样起汗来才最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