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二人默声静息，不敢言。

“事情…当然不是好事。”舅父把话转回来“这号丑事，张扬去，你有啥光彩？庄稼人，娶个媳妇容易吗？那不是一，不听使唤，拉去街上卖了，换一好使唤的回来，现时政府里提倡婚姻自由，允许离婚，你离了她，咋办？再娶吗？你一个后婚男人，哪儿有合适的寡妇等着你娶？即使有，你的钱在人家土壕里，一时三刻能挣来吗？啊？遇到事了，也该前后左右想想，二十岁的人啦，哭着腔儿要寻死，你算啥男汉…”

勤娃，激地盯着舅父。这个养育他长大，至今还为他的不幸费心劳神的长辈人，似乎比笨的亲生父亲更可亲近了。

“对对对！实实在在的话。”康田生老汉叹服表兄一席切实际的理，自愧自己这几天来也是糊涂混了，劝儿说“听着，你舅的话，对对的。”

康田生吃惊了，瞅着表兄下上一撅一撅的白胡须，没见过表兄这样厉害呀！他忙把勤娃拉开，坐在小木墩上。

“你妈死得早，你爸咋样把你拉扯这大？亲戚友人为你了多少心？你长得成人了，人大了，不说成家立业，倒想死！”舅父训斥起来“死还不容易吗？一闭，到河里就完了。值得吗？”

“唔唔唔，好好好！”康田生老汉对于表兄的所有谈话都钦服，一生只会摔汗笨力的老土坯客，对于明一世的表兄一直尊为开明的生活的指导者“我当初想过这一招儿，又怕伤了亲戚间的和气…”

“那——算个事！”舅父把那件丑事本不当一回事“大将军也娶娼门之妻！我在河北财东家杂货铺当相公，掌柜的婆娘就和人私通，掌柜的招也不招，只忙着生意赚钱！咱一个乡村庄稼汉，比人家杂货铺掌柜还要脸吗？”

舅父站起来，在门朝前院喊：“玉贤——”

勤娃苦笑一下，这是他近日来的一张笑脸，尽勉又苦楚，仍然使老父亲心里一亮啊！

勤娃似乎一下才醒悟，这样的丑事绝不是他康勤娃一个人遇到了，比他更面的人也遇到了。他讷讷地说：“我心里恶心…像吃了老鼠…”

玉贤轻手轻脚走到舅父面前，低站住，声音柔弱得像蚊：“舅——你老儿…来咧！”

“快去给舅饭。”他像什么事也不知，也或者是什么都知了而毫不介意，倚老卖老地说“吃罢饭，你爸和勤娃还要劳动哩！”

“记住——”舅舅瞅瞅勤娃，又瞅一康田生，压低声音叮嘱“再甭跟任何人提起这事。你祖祖辈辈孙孙都在康家村，门面敢倒吗？”

听着舅舅前后不大统一的话，勤娃这阵儿才真正服了，睁着苦涩的睛，盯着舅父白胡须包围中的薄嘴，等待说什么拯救他苦海的好法来。

“吃了饭，去转一转，心就开畅了。”舅父说“明天把石夯扛上，去打土坯！舅不死，就是想看见你把瓦房撑起来。”

“勤娃。”舅舅叫他的名字，悄声郑重地说“在外人面前概不提起，在屋里可不敢松手！女人得下这号瞎病，一回就要挖！此病不除，后祸无穷！”

“你——再甭打她了。你打得失手，她寻了短见，咋办？再说，打得狠了，她记恨在心，往后怎样过日？”舅父说“你去找她娘家人，让她爹娘老收拾她，治她的瞎病。省得…”

勤娃哭不来了，呆呆地低着站着。

康田生连连。

“他女下伤风败俗的事，他还敢嘴！”舅父说着，特别叮嘱勤娃“这件事，不能松饶了她；可跟人家爹娘说话，话甭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