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河川土路上走着，夜是迷人的，坡岭上的杏，在蒙蒙月光里像一片白雪，夜风送来幽微的香味。人活着多么有意思！

“怎么能忘呢。”

静静的夜，温的农家小院，和的新婚夫妻。

“该。你扯布去。”他心里十分动。

季夜短，两睡下了。

“老人受了一辈苦。”他说“咱家没有外人，你要多心爸。”

“给你说件事。”玉贤说“金嫂叫我上冬学哩。我不想去，女人家认那些字啥！村长统计男人哩，叫你也上冬学，说是赶收麦大忙以前，要扫除青年文盲哩！”

他走了，心想：我睡在你家的冷炕上，有我屋的和被窝舒服吗？

“不咧！”他笑着谢绝“七、八里路，脚一伸就到了。你放心，明日不误时。”

“我两天打了三摞。”他自豪地笑着“这下你明白我回来迟的原因了吧！”

“还用你再叮嘱吗？”玉贤说“我想用钱给老人扯一件洋布衫，六月天门走亲戚，不能老穿着黑布…”

“今日怎么回来这样迟？”玉贤问。

新社会，把妇女往看哩！”老公公大声说“我和勤娃忙得不沾家，想学也学不成。”

“你吃饭没有？”玉贤招呼说。

他忽然听到里屋传来父亲的咳嗽声，磕烟锅的声音。回来晚了，父亲已经躺下，他没有里屋去。他问：“你给咱爸烧炕了没？”

“吃过了。”他说。

“没事，我跟耍一样。”他轻松地说。她愈心疼他，贴他，他愈觉得劲足了“天一过，没活儿了。再说，我是想早撑起三间瓦房来。”

他心里舒畅。在喝歇息的时候，他常常奇怪地想，人有了媳妇，和没有媳妇的时光大不一样了。上格外有劲，心里格外有劲，说话事，似乎都觉得不该莽撞冒失了，该当和人和和气气。人生的许多理，要亲经历之后，才能自然地醒悟；没有亲经历的时光，别人再说，总觉得蒙着一层纸。

打完土坯，他吃罢晚饭，抹一把嘴，起告辞。

“天了，爸不让烧了。”她说“你怎么天天问？”

他笑而不答，从贴的衬衣袋里掏一摞纸币来，到玉贤手上。

玉贤数一数，惊奇地问：“这么多？”

“明天还要打哩，隔七、八里路，你甭跑冤枉路了。”主人诚心相劝，实意挽留“咱家有住。你苦累一天，早早歇下。”

在一个陌生的村庄外边的土壕里，勤娃丢剥了棉衣，连长袖衫也脱掉了，在三月的光下，提着二三十斤重的青石夯，一下重砸，又一下轻间，青石夯捶击的土坯的有节奏的响声，在黄土崖上发回响。打土坯，这是乡村里最沉重的劳动项目之一。对于二十的康勤娃，那石夯在他手中，简直是一件轻巧自如的玩。他打起土坯来，动作轻巧，节奏明快；打的土坯，四棱饱满，平整而又结实。在他打土坯的土壕楞坎上，常常围蹲着一些闲无事的农民，说着闲话，欣赏他打土坯的优的动作。

“我能顾得坐在那儿认字吗？哈呀！好消闲呀！”他嘲笑地说“要是一家非去一个人不可，你去吧。认两字也好，认不下也没啥，全当应付差事哩！”

勤娃整天笑眯眯，对打土坯的主人笑眯眯，对围观的庄稼人笑眯眯；不主人待他的饭是好是糟，他一概笑眯眯。活儿得奇地好，生活上不讲究，人又和气好说话，他的活儿特别稠，常常是给这家还没打够数，那一家就来相约了。

“我怕你忘了。”

她达到目的了，服侍阿公吃饭，给勤娃把饭温在锅里。勤娃得到天黑才能回来。三月，正是翻了的庄稼人修屋盖房的季节，打土坯的活儿稠，勤娃把远村庄里的活儿了，临近村庄的活儿，让老阿公去。真的学会了读书识字，那该多有意思啊…康田生喝着呼呼的玉米糁糁，伴就着酸凉可的酸黄菜，心里很满意。对新媳妇过门两三个月的实地观察，他庆幸给儿娶下了一个好媳妇，知礼识，勤勤快快，正是本分的庄稼人过日月所难得的内掌柜的。日常的细微观察中，他看，媳妇比儿更灵醒些。这样一个心灵聪的女人，对于他的直勤娃，真是太好了。他心甘情愿地把财权过早地给下辈人，那不言自明的义是：你们的家当，你们的日月，你们鼓起劲来吧！他快地同意儿媳去上冬学，也是于这样的考虑，让聪明的玉贤学些文化，日后谁也甭想捣哄勤娃了。保证在他过世以后，勤娃有一个明的家。俗话说，男人是耙耙，挣；女人是匣匣，攒；不怕耙耙没刺儿，单怕匣匣没底儿。庄稼人过日月，不容易哩！

“甭这么卖命！甭！”她怜地说，一般人一天打一摞（五百块），已经够累了，他却居然两天打了三摞“当心挣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