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说句话…”

“玉贤——”

他放开手，媳妇的左臂吊着，一动不动。他把她的胳臂握断了吗？天啊，她是泥的呢，还是他打土坯练了超凡众的臂力？他吓坏了。

“哎——”

她没抬，只摇一摇。

“勤娃。”父亲掂着烟袋，说“你给人家娃说，早晨…甭来给我…倒盆…”

“我…我看他们，太不像话！”他说“怕你难受。”

“俺娘给俺叮嘱再三，要侍奉老人，早晨倒盆，三顿饭端到老人手上，要双手递，要扫院扫屋，要…”玉贤说“俺妈家法可严哩！”

听见父亲叫他，勤娃走父亲住的屋，舅舅和舅母都坐在当面，他问候过后，就等待他们有什么指教的话。

“这是应该的。”舅母说“你爸…”

“一拉一送。”媳妇把胳膊递给他“我这胳膊有病，不要的，安上就好。拉啊——”

“你说呀！”

新婚之夜过去了，微明中，勤娃没有贪恋温适的被窝，爬起来，动手去打扫茅厕和猪圈了。笼罩在两间的所有神秘彩化为泡影，消逝了。昨天结婚的冗繁的仪式中，自己的拘束和迷，现在想起来，甚至觉得好笑了。他把茅厕铲除净，垫上土，又猪圈，把嗷嗷叫着的黑克郎赶到一边，把粪便挖起，堆到圈角，然后再盖上黄土，这样使粪便窝制成上等料，不致让粪便的气息漫散到小院里去。

太冒红了，他和玉贤相跟着，提着礼，到丈人吴三家去回门。

他回到院里，玉贤正在捉着稻黍笤帚扫院，袄，绿，一块印蓝帕。他的心里好舒服啊，呆呆地看着这个已经并不陌生的女人扫地的优动作。怪得很啊！她一这小院，小院变得如此地温和生机。

“你怎么…刚才就躁了呢？”

她却在他眉心戳了一指：“你…傻瓜…”

她仍然摇摇。

农历正月里的太，似乎比以往千百年来所有正月里的量都要充足，照耀着秦岭山下南源坡的小小的康家村的每一座院落，勤娃家的小院——康家村里最冷荒凉的死角，如今也和康家村大大小小的庄稼院一样，沐浴在和煦温的早的光下了。

“你…傻！”她抬起来，抚地挖了他一“你该当和他们…磨。你傻！”

“咱爸说…”

他拄着铁锨，站在猪圈旁边，欣赏着那壮光的黑克郎，心里正在盘算，今日去丈人家回门，明天就该给小麦追施土粪了，把积攒下的粪土送到地里，该当解冻了，也是他扛上石夯打土坯的最好的时月了。

“咱爸说…”

“饿不饿？”

“咱爸好。”玉贤说。

“说啥呀？”她有急，老公公对她到来的第一天有什么不好的印象吗？

他又没词儿了。他想过去和她坐在一块，搂住她的肩膀，却没有勇气。

两人朝前走着，可以看见吴庄村里大的树木的光秃秃的枝梢了。

勤娃仍然笑笑，能说什么呢，爸是太好了。

她仍然没有抬。

？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和她搭讪的话茬儿，而心里却想和她说说话儿。久久，他问：“你…冷不？”

“啊哟！”媳妇低低地一声叫，压抑着的痛苦。

“说啥呀？你好难！”

着这一切，他的心里踏实极了。站在前院里，他顿时意识到：过去，父亲主宰着这间小院，而今天呢？他是这座庄稼院的当然支了。不能事事让父亲持，而应该让父亲吃一碗省心饭罗！他的媳妇，舅母给起下一个新的名字叫玉贤，夫勤妻贤，组成一个和睦满的农家。他要把屋外屋内一切繁重的劳动挑起来，让玉贤补浆洗和锅碗瓢勺间的家事。他要把这个小院的日过好，让他的玉贤活得舒心，让他的老父亲安度晚年，为老人和为妻，他不怕力吃苦，庄稼人凭啥过日月？一个字：勤！

“噢呀！”玉贤释然吁一气，笑了“怎哩？”

胳膊又安上了。他站在一边，不敢动了。

“俺爸受苦一辈，没受过人服侍。”勤娃说“他倒不习惯别人服侍他。”

“咱爸说，你往后…甭给他…倒盆！”

走康家村，田野里的麦苗，渐渐变了，温的光照耀着坡岭、河川，坡里成片成片的积雪只留下残迹，柳条上的叶苞日渐大了。

“勤娃！”

“咱不讲究。咱穷家小院，讲究啥哩！”父亲说“我自个倒了，倒畅快。我又不是痪…”

“不怎。”勤娃说“他说他自个倒。”

勤娃笑了。

他似乎一下醒悟了。他在村里也看过别人家闹新房的场景，好多都是磨拖，并不别人的瞎的，过去了。他没有招架众人哄闹的能力…直杠人啊！“你傻！”新娘这样说他，他心里却觉得怪舒服的。男人跟女人怎样好呀？他猛地把媳妇搂到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