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冒汗了。这些尖锐刻的批判，使我连气的力气

我再不能不慎言慎行了。

“‘慎’什么‘独’？你的错误难是不‘慎’的结果吗？如果不从思想源，阶级立场上彻底改造，怎么‘慎’得住呢？这封建修养的方法，怎么能救得了你的反动灵魂呢？”

如果韩民民推门来取什么东西，我立即从床上翻起来，站到地上，等着他取到东西走门去，我再闭上门。他这间小房，从来也不打招呼，推门而，端直而，如无人之境，我也不觉得他对我有什么不恭。我有一条理由可以排解这疑惑：房本来就是韩民民的库房，他自己的库房，自然不必敲门或打招呼这一麻烦手续了。

我躺在床铺上，不由地思索回味我的父亲给我起下的这个名：慎行，由此又连想到弟弟的名字慎言，以及父亲临别时嘱咐我的座右铭：慎独。言语和行为，在一个人单独的时候，应该慎而又慎，就是这个意思，这个意思，我只有现在才味到它的颠扑不破的正确。回想在师范学校的生活，我真有不敢相信自己，我多么轻狂啊！想唱就唱，想说就说，想玩就玩个痛快，简直跟疯了一样啊！如果我当时起码在心里给父亲的嘱言保留下一个小小的角落，在“鸣放”会上有一警策的作用，我就对自己的言论谨慎了，就不至于说刘建国“好大喜功”的意见来，就不会有今天的这蹲不下又站不直的难受境了。

底的总是韩民民。他说某日某次我的铃儿晚打了整整一分钟，又说某日我打扫过的厕所里把脏遗在了站台上，还有某一回的开没有足。他是看见刘校长把冲成了一碗糊汤得到反证的，因为足的开冲的是呈絮状的。他的揭发往往使刘建国显不耐烦，大约是他的讨好太显，又在众人面前，而且讨好讨不到向上。不怎样，我也无法记清某日某次的铃儿是否准时，是不是足开，厕所里是否遗落下脏，我都一律诚恳接受的姿态：我一定改正，迎大家监督…

门活，闭门思过，谁的房我也不想去，怕因此而玷污别人，于自己也惹是生非。我关住门，躺在窄窄的床铺上，看吊着蛛网的棚，看房里堆得满满的杂，废弃的壮的麻拧的井绳，破了的蔫瘪的篮球，散了架的克朗球盘，缺杆少珠儿的算盘，都从墙上，地角里，桌下朝我瞪着可笑的睛。我初来时的寂寞，而今觉得这堆积有用和无用品的小库房，是我借以安立命的最恬静的角落了。

过后两天，刘建国走我的房，一来就瞪着两只煞有介事的睛，在我桌边的墙上睃巡，而终于停在床的墙上。他严肃地看一阵，并不是欣赏我的书法，转过说：“这个东西给我。”他未经我应诺，已经从墙上撕下来了，一句话也未说，径自走门去了。

我如果彻底被打成右派，不是“中右”跟右派们一起劳改，也许猪崽不笑老鸦黑了。唯其因为我是“中右”比右派在质上有轻重的差别，倒成了糟事，把我继续留在学校使用，改造，生活在许多好人中间，我就愈加顾影自怜了。我的会是，站不直也蹲不下的这屈弯腰的姿势，比站着或蹲着都更难忍受，大约是人的姿势中最难耐久的一姿势了。

当天晚上，临时召开教师会，提前让我作改造汇报。没有人对我的汇报兴趣，对“慎独”两字的批判一下就成为会议的中心主题。我预知，会议之前，教员们早已得到批判的目标了。其余人的分析可以略去，刘建国的分析是校长的平，自然了一筹，了一层——

我取笔和墨盒，墨盒涸了，笔也涸了，用泡一泡。我找到一块书页大小的纸蘸了墨，写下了对自己的警告：慎独。我把它贴在床，使我无论坐着或躺着都能看到。我到了内心的惶恐，绝对需要这样一张护护心的神符来佑护我，再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