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里阵阵发酸，终于忍不住，哭声来。我们父间平时很少这类骨情长的谈。我看见了他的白发，他的苍老的脸，虽然像过去一样严峻而死板，毕竟因为垂暮的神令我醒悟自己对家责任了。我真想放声痛哭一场，无遮无掩，痛痛快快地放开咙大哭一场。

我说不清为啥。我虔诚地拥护“大鸣大放”和“反右派斗争”却没有想到自己会是一个右派。我自己成了右派，也没有丝毫的异议怀疑反右斗争的偏颇。这样，我于痛苦之中。即使于痛苦之中，也不能重新接受早已听得心烦耳腻的父亲的世哲学，经从我心里被除去的陈腐发霉的东西了。但是，不造成我的这结局和境的原因如何解释，而结论却正好证明了父亲的正确。

晚饭以后，校园里呈现一松懈下来的恬静的气氛，教师们有的提着壶，懒洋洋地迈着步到房里去打，或泡茶喝，或羼成温，再不像上课时那匆匆急急的样了。有的教师在槐树底下下象棋，有的在井台上洗衣服，谁的舒悦的笛声在一排排教室之间缭绕。我关好开炉，就提上锨和扫帚，去打扫厕所，这是清除师生们排的最佳时空。

“我要批判你！到这边来——”

我无躲，又无逃，从再次响起的声音判断，她就堵在男厕所的门。我自发那封臭骂她的信以后，就没有再想过还会和她相见，偶然的相遇也许不能排除，有意找我的事，大大乎我的预料，我捂着良心和为人的德，向她脸上泼去了多么脏的东西！我无脸见她，也不想再解释。我要她永远恨我，甚至鄙视我，都比依恋我更好…我惶惶然从厕所门里走来，好了挨耳光的神准备。

“徐慎行，你来——”

她的非常举动使

“我也不想再说这事了，说也迟了，无用了，于事无补了。”父亲此刻平静下来，一世故的平静“我想过了，君不吃后悔药。你也甭太难过。不能先生，那就当农夫。回乡务农，自其力。‘人到无求品自’哇！”

“打铃，扫地…”

“我没有力气来搬你的尸首了。”父亲淌着泪，却说着这样凄惨绝情的话“我也不会让杨徐村的乡亲来搬尸。你日后怎样活人，自己想想吧！我的话你不听，‘大不由父’。我也不上了！”

“党章上批评的就是这样的思想。”我不能同意父亲的活，抱屈地说“党要求每个党员要开展积极的思想斗争，不能不是洁自好，我是预备党员，我听党的话…”

我一走厕所门，就看见一双愤怒的火燃烧得痛苦不堪的睛，我立即低下，再不敢看了。她在看见我的最初一瞬，微微颤抖了一下。不容我多想，我就听见一声吓人的喝斥：

天哪！田芳在喊我！我手中正在便池里掏挖的铁锨掉在地上，前一黑，我差跌到屎池里去了。我跌倒在墙上，那炸雷一样轰击我耳的余音还在回，心儿慌不止，我几乎被震昏了。

我苦笑一下，告诉他，新社会的人民教师，是有组织儿的，不像旧社会私塾先生，愿意受聘即去，不愿受聘就不，一切要听从教育局的调拨安排。

他要走，我也没有实心挽留。我在学校的这低下的境，他也没有脸面再待下去。我送他走上那条爬上东源的官路时，看着他拄着一劣的手杖——实际是一树枝一缓缓走去的步态，我可怜起他来了，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脯，我落到一怎样的地步？学校里把我当作不忠诚分，父亲也把我当作叛逆者，我算一个什么东西呢？

“打铃扫地就打铃扫地，总没判你死刑吧？”父亲倒显得不大在乎“你愿意打铃扫地就在学校打铃扫地，不愿意打铃扫地了回家去务农。你要再想死，先给我招呼一声，让我跟你娘先死，你把俩老人埋葬了，再死不迟。让我跟你娘给你抬棺下葬，你良心上能过得去？”

不了别人：哪怕男盗女娼，我也无力约。我只求自己一个正人君…”

“那么，现在安排你什么事？”

“徐慎行，你来——”

“这个话你该问自己，怎么回事？”父亲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委屈，反而直挖我的心底“我不是预备党员，不懂党的规矩；你是，你也懂，你说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