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穿‘列宁服’吗？”

那个秃的老裁，取改好的衣服，又取剩余的布，给我。

她提起那件改制的蓝“列宁服”帮我穿上，又帮我结上纽扣，我觉到了那只灵巧的手指的温柔。我一低，前两排纽扣，一排是扣着的

我有难为情，当着她的面脱袍，不大雅观，就说：“我回去试。”

“当然能。”她肯定地说“你正年轻，段也好，穿一‘列宁服’，保险好看。”

“咱们一块去，我给你参谋。”

“‘列宁服’，而今时兴。”

“在这儿试试，有不合尺寸的地方，老师傅看了也好改。”她说。

“你把长袍改一改。”她说“山门镇上有个裁铺，一钱改成‘列宁服’还能省一。”

我难为情地笑笑，我想象不，我斯斯文文说起话来和迈着八字步，走起路来的样究竟可笑到怎样的程度，却明白大伙对我摆正儿八经的老学究的样是不屑一顾的。我想告诉她，走惯了八字步倒不会随随便便走路了，咬文嚼字的说话习惯也难于一下改过来，我的父亲苦心孤诣给我训戒下的这一，像铁甲一样把我箍起来。我说：“改是要改，一下还是改不掉！”

我不好推辞，就背过她，脱下蓝布长袍来，尽我袍下有两层衬衣衬，心里还是止不住惶惑，似乎这蓝袍一揭去，我的五脏六腑全暴无遗了。

“有卖现成的吗？”我受到鼓舞，尤其她说我段好，肯定在她看来，我的材长得并不难看“山门镇上能买到不？”

“好啊！‘不善辞令’！”她笑了“你何必那么拘拘束束呢？你自个不觉得难受吗？我呀！一天不笑几场，不唱几场，心里就憋得难受。”

“试试。”她说“看看合不？”

三天以后，吃罢晚饭，回到教室，她向我挤一挤，使我有一暗中默契的喜悦。她在和我到裁铺去改衣服回来时，给我说，暂时保密，一俟“列宁服”穿到上，让速成二班的男女同学大吃一惊吧！我知她挤的意思：今天是取衣服的时限日。我早已捺不住一稀奇的心情，就和她走学校的大门。

“先把你的蓝布长袍脱下吧！”她说。

“那我现在就去！”

“试试吧！”老师傅也这样说。

她笑着，恳切地说：“咱们速成班，在一块不过两年，大家难得遇在一搭，毕业后就各自东西南北地去工作了，再见面也难了。你甭摆那么一副老学究的样儿好不好？甭老是一派正儿八经的样儿好不好？走路就随随便便地走，甭迈那个八字步！说话就快快地说，甭那么斯斯文文地咬文嚼字！你看…我心里有话都端给你了！”

“我太…古板。”我说。她的话正说到我的痛，其实我比她说的还要痛苦。我被她拉回学校，班主任王老师在班里严肃地批评了那位恶作剧的学生，大伙也不再当面把我当作笑料了，可也没有人和我亲近，我的孤寂的心并没有得到拯救。我说：“我不会际…”

“那我穿什么？”我问；

是那个可怜的小和尚了。我和她坐在一条长凳上，听讲或作业，我从来也没有敢大胆地扭过去注视她的脸。她长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使我不敢看她的那双汪汪的睛。我只是在她不在意的时候，装作漫不经心地注视过她的睛和脸膛，其实我很想和她说话，和她对视，像她和班里的任何男生一样大大方方谈或者开玩笑。我不行。越有这样想法，我却越要摆一副毫不在意毫不动心的神态。我的心里有一森严的垒，的外壳，对一切异实行习惯的排斥与反弹，我只好掩饰说：“我这人…不善辞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