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常听广播，我问你——听没听到过，人家说西安城北啥村，农民自己成立了‘养协作会’？”

“哎呀！娃！哈呀呀呀！”长才大叔人未来而声先至，大声嘘叹着走来了“真是个勤快的娃娃，起得多早！真是发了狠心咧…”

“你昨晚啥时候回来？让我老等！”长才大叔走到当面，着气“刚才我去寻你，一摸被窝都凉咧！你大概一宿没挨炕面儿…”

“收音机你该有吧？”长才大叔依然认真地问“念书人都看报听广播。”

“你到底要说啥事？还说急，真要是急事，早叫你给罗啰嗦嗦地耽搁得冰凉了”

“事，当然是急事，还是不小的个大事哩！”长才大叔语言重复，紊，这是他的一贯的特，不过气听来却是乐悠悠的“你咋日后晌走了以后，好些乡亲来盘问我，问你跟砂石理站有啥样的熟人。我说，你的一个女同学在那儿开票。你看，我不说不成嘛！有人已经扫风咧…”

“你去看看吧！”生笑着说。

今天，他是第一个迎接黎明的人。往昔里，他总是睡得醒不来，即使偶尔被憋醒了，仍是舍不得离开烘烘的被窝。现在，他站在沙滩上的罗网跟前，看着黑夜的暗影怎样一层一层被黎明的光亮所驱逐，看着从曹村通河滩的大路上走来，一个一个庄稼人，他心里顿然萌生起一豪气，我是第一个起得早的人罗！

这当儿，从滩地里通到河岸边来的大路，拥挤着一堆人，嘻嘻哈哈，声阔谈着什么，像是围观耍猴的游戏一样有趣。

“娃，你常看报不？”长才大叔问。

村里有了响动，河滩里有人在大声咳嗽，白杨甬上，有人影晃动，车轱辘在冻结的土地上撞嘡嘡的响声…终于，有人走到沙滩上来了。

“听到过。那是个养专业村。我在‘对农业广播’节目里听过。那村叫什么名字，记不得了。听是听过。”

生蹲在火堆旁，把双手伸到火堆上烤着，侧着，听长才大叔说什么急的大事。他料就他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长才大叔一向说话声，有虚张声势，大伙背地里叫他“刮大风”的绰号。

“那哪儿使得嘛！”生急了，万万没有料到，他要当什么会长了“我不！”

长才大叔站起来，又把一粒火星到烟锅上，着蓝的烟雾，扭着丑陋的罗圈，赶去看闹了，走五六步远，又回过来，叮嘱说：“众人托我先给你透透风，你甭一回绝嘛！逢事多想想，甭违拗众人…”

“看看看！”长才大叔磕着烟锅“昨日后晌，你不在，好些人说他们在广播上听到了。听到了就想学那样，成立咱曹村的‘捞石协作会’哩！”

“甭急。你坐下，烤会儿火，该当歇气咧！”长才大叔在火堆旁坐下，两个指从火堆里起一块火星，轻轻在烟锅上，在棉上被火烧的指，说“你听我说。”

“有啥事吗？”生问，刚刚给他卖掉积存了几个月的石，还有什么急事一天两寻他呢？

什么时候，南源那刀裁一样的平现清晰的廓来，从夜幕黑沉沉的罩衣下分离来，杨柳林带的梢也从夜幕里摆脱来，现青的枝桠，包谷秆燃起的火光暗淡了，黎明来到了。

“那就成立吧！”生冷淡地说。他的心没有安在这沙滩上，不过是临时几个月，捞够了足以买回十箱蜂的钱，他就要撤罗脚了。他从来也没想过把自己的一生给这沙滩，两年也不曾想过。至于成立不成立什么协作会，与他关系不大。要是成立养蜂人协作会，他会大兴趣的。他说“那就成立吧！”

蜂及时死，它们和蜂王以后就无用了，既不酿，只是坐享其成。人工培置王台，不仅能控制蜂的繁和分群，还可以生产蜂王浆，那是级滋补品，听说资本主义国家的儿把它当饭吃，所以一个个都长得大腰，把那满蜂的蜂装摇机，转动手把，那稠就被甩了来…晚上呢？最好能带一台电视机，可以看球赛，问题是要钱！钱，他要挣钱，拼命地刨砂石，拼命地挣钱！

“大伙瞅见你和理站的那层关系罗！”长才大叔说“当然…主要是大伙看你公，老实，肯帮助像我这号笨佬儿…”

“我不…”生说，一也不糊“我到节，过罢年，再不下河滩咧…”

“那些人围在那儿看啥西洋景哩？”长才大叔问。

“大队的报纸全给队长他婆娘了，谁捞得到手呢！”生笑着说。

“这算啥急的大事呢？”生笑笑。

“‘那就成立吧’，你倒像不粘事一样。”长才大叔很不满意地说“大伙瞅你…当会长哩！”

娃拄着锨把儿，没有吭声，瞧着长才大叔在沙滩上急急忙忙走过来，他的罗圈上裹着厚重的棉，在沙地上一踩一溜地走着，笨拙的样，活像一只扑拉着翅膀的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