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克俭老汉惊呆了，半天说不话来。三天里，他沉浸在一难言的痛苦当中，替三媳妇四妹难受，谁料想她本人并没有伤心伤情，而是在谋划着承包大队里那百亩果园的事。哦呀呀！这个陕北女人，真厉害！

“砸不烂的四妹，又闯世事来了…”

“当然，你也是舍不得果园呀！”

他憨厚地笑笑，把她搂得更了。

“这草——”四妹说“叫四妹！”

老公公走厦屋，坐在木椅上，沉默半晌，才问：“好些了？”

她说：“好了。”

“好，各人各人的吧！”

“这回——”四妹说“我要正儿八经地雇用工人，月开销工资。果未上市前，工资暂欠，果一上市，月照发，我要…”

“保险能赚钱吗？”吕克俭老汉不无担心“大队里决定果园承包半月了，没人敢应承，听说人都怕烂包…”

“唉！你总是跟我合不到一条辙上！”

“本不怪你，爸。”四妹忙说“我早都不想它了。自打那天晚上分完毕，我就不想了，吃亏也罢，占便宜也罢，就这一回了。我已经不想它了。”

老公公说：“噢！好了就好！”四妹忽然动了。这是踏吕家门槛几年来，第一次听到老公公知疼知冷的话，平素里，老公公摆一副家长者不可及的威严架势，吝啬到从不说一句问候儿媳的话，总是由婆婆来传达他的关照，老公公终于走她的卧室，问候病情来了。她忽然想到亲生父亲，那个比老公公更穷然而却和气得多的大大！

四妹说：“我盘算了三天。那果园百十亩地，苹果、梨和刚挂果，队里不好，现在又要承包去，甭说现有的果树，单是利用这块地养养蜂养，想想会多大的世事！”

包谷苗铺满大地，渠畅地泻着，公路两旁大的白杨迎风起舞，蓝天涂一抹艳丽的晚霞，几朵白云也染成红了。

“我想承包大队那个果园。”四妹说“需得一个看门的可靠人手…”

一笨拙的又是真诚的关心。她向他招招手。他顺从地走过来。她指指炕边。他顺从地坐下。她呶呶嘴，向他撒了。他抱住她，亲着她。

“车前草，你也不认得？”建峰不屑地说。

她说：“建峰，你不嫌怨我闯事惹事吗？”

他听着她在他前嘤嘤地说着，自己倒先泪来了。

1986年8月至9日

“全在自己理哩！”四妹说“我这几天划算来划算去，怎么划算都划得来。爸吔！你只要答应给我看大门，旁的事就甭心了。”

“不想了好！”老公公说“日怎么说也比以前好过了。”

建峰眨眨，理会了什么似的，没有开。

“爸吔！”四妹叫“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四妹走到果园的木栅门，忽然又想起妈妈给她掏屎的痛苦情景，那令人骨悚然的可怕的谷糠饼啊！

吕克俭老汉扬起，期待着。

“过去的事，甭想了。”老公公说“千错万错都怪我…”

建峰瞪起：“你还不死心呀，啊呀呀！我还怕你伤心哩！你这几天躺在炕上原是盘算这号事…”

四妹走在宽阔的柏油公路上，旁边走着她的男人建峰，她俩岔开公路，走上通往果园的上石大路。他不放心她病愈门，陪她走着。

这当儿，院里响起一声咳嗽，是老公公给他们打招呼，老掌柜的要晚辈人的屋了。她挣脱开他的搂抱，俩人端端正正坐着。

她回瞧一建峰，走果园，一望不透的苹果树、梨树和藤蔓…她张开双臂，大声喊：

四妹起一株车前草，对建峰说：“这草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想起我自小受苦，从陕北来到关中，我…真想哭，又…哭不来。”

夏日的傍晚，夕涂金。

土石大路两边，绣织着野草、鞭草、营草和三棱、香胡，拥拥挤挤地生长在路边上，车前草却居然长到路中间来，任车辗踏踩，匍匐在地上，继续着自己顽的生命。

“你还舍不得那个电修理吗？”

草改于白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