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落了一场雨，秋田的旱象缓解了，包谷也开始穗了，农活少了，除了理棉，再没有什么大的活路了。为了缓解家中的矛盾，他让老伴以关怀的姿态支使三媳妇去杨家斜二姑家住一住。万万没料到，她在二姑家跟着二姑偷偷起了贩卖的违法的营生。

此后多日，这个家从骤然而起的僵的气氛中渐渐恢复过来，恢复了平素那不淡不咸的气氛，一月之后，就看不曾经发生过的矛盾的痕迹了。

一件意料不到的打击突然降至，把吕克俭老汉一下打懵了——他的三娃的媳妇被推到吕家堡的戏楼上，斗争了一家伙！

未等他开，大儿先了自我责备，把责任揽到他的内人上，而推到自己对家偶教育不严的源上。二儿效法其兄，说自己工在外，没有能够制止自己的婆娘。只有老三蔫蔫地低坠着脑袋，没有说话。

未及说完，三个儿一齐反对，词恳意切。克俭老汉这才使最真实的用心：“既然你们兄弟三人都不想分，那我就给你们再掌一段家事；既然你们都不想分，那就把自家屋里人好，再不准像前几天那样混骂混闹了…”

星期六晚上，大儿从学校休假回来了，二儿天黑时也回来了，三娃本就在家里。喝罢汤后，他把三个儿叫里屋，瞅着三个横看竖看都十分顺的儿，老汉一下觉得不好开了，鼻腔里起一酸渍渍的东西。大儿静淑，二儿暴烈，三儿蔫扑拉沓，他熟悉他们的秉简直比对自己更清楚，不他们在外工作或在家务农，也不他们与外人如何往，回到家中，他们对他一律恭敬，听说顺教，没有哪个翻嘴撞，这也为吕家堡的一切老庄稼人羡慕。现在，他对他们怎么说得那句“分家”的话呢？

老汉却估计来：儿们尚没有分家的明显征候，于是就说：“我看…趁早分了，免得日后搅得稀汤寡，倒惹人笑…”

吕老八扶着犁把儿，吆喝一声黄，心里盘算着怎么办。他忽然意识到，这灾祸的源，全是自己铸成的大错！

尤其令老汉气恨的是，斗争会后的第二天，在一家人惊魂未定的情况下，她居然天不明起来，又贩去了。

这事件重演，虽然艰难，为时尚未太晚。他在把三个媳妇当面裁判一番之后，立即采取第二步措施，让队里城办事的会计捎话给二娃，叫他礼拜天回来，无论如何也要回来。

当夕从源楞上消失以后，暮渐渐了，他卸了牲畜，扛着犁杖下坡的时候，一个主意形成了：决分家。尽快尽早分开，免得一个老鼠害了一锅汤。这个山蛮媳妇，看来压儿就不是个顺民百姓，是一匹从小没有驯顺的野，一个祸害庄稼院的扫帚星！

自己原来想，陕北人日过得苦，来到关中，不过是为了混一碗饱饭吃，有包谷馍馍和白面面条，那些山里女人就觉得了天堂了。现在看来大错特错了，这个四妹不仅不懂关中的礼行和规矩，而且野，唱歌，钱大手大脚，骂人比本地女人骂得更难听。老汉忽然联想到“闯王”那个东奔西杀的李闯王就在陕北。穷则世。这个自小生在吃糠咽菜的穷山沟里的三儿媳妇，自然无法养成遵规守俗的涵养了，活脱就是个失事招祸的女闯王！

老汉胆颤心惊，终日价一副大祸临的不祥心理。天爷！解放二三十年来，吕老八经历了多少运动而保住了上中农的成份没有升格为富农或地主，全凭的是严谨和守法。这个陕北来的三媳妇，居然敢于冒险惹祸，势必殃及这个十之家的老老少少的安全，怎么得了！

看着三儿媳妇被民兵拉上吕家堡村当中的那幢戏楼，吕克俭老汉吓坏了，也气坏了，他很快得知，三儿媳妇偷偷贩卖，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路，被公社里抓获了。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她自己脸厚，挨斗争不在乎，暂且不说，由此而引起整个家的灾祸，怎么办？上中农这个岌岌可危的成份，说升就升了。老汉近三十年来没有一天敢松懈过对全家成员的警告：甭张狂！咱的成份麻达！现在，这个灾星倒自己寻着祸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