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吭声了。似乎于此才意识到她的问话里的弦外之音，有对他老的某些讽喻，某些嘲，某些不恭，他不回答了。

她也不问了，盘算着怎样充分地使用装在他袋里的那五块票，如果去一大分买下些她并不需要的药片和药面儿，太可惜了，县地段医院不是吕家堡大队医疗站，每一粒药都要算钱的。

“咱爸还查验药费发票吗？”她挑衅地问。

“当然…说应该给老人。”他说“咱屋家大人多，没有规矩不成。用时朝老人要，过剩下的该回去。”

她看见他吃得很香，很馋，一碗饸饹只挑了三五次筷就挑光了。她伸手不容置辩地说：“把钱给我。”他没有吭声，从袋里掏钱来，到她手上。

“五块。”他轻轻着气，不加思索地说。

“要是不够开药钱呢？”她问。

桑树镇逢集日，男人和女人把街上拥得满满的，她下车，扶着他在人窝里挤。走到医院门，她拽住了他的车，说：“先吃饭，我饿了。”他说：“看完病，消消停停地吃饭，再迟，怕要挂不上号了，”她执拗地说：“不要。先吃饭。”他无可奈何地调转过自行车来。

他买下两碗，搁在桌上，诚恳地她快吃。

“要是不完呢？”四妹试探着问“剩下块二八的，还要给咱爸吗？”

他歉意地笑着说：“我…吃馍就行咧！”

她多多地调上醋，凉生生的饸饹从冒烟起火的咙翻搅着的胃，她噎得打起咯咯来，这才抬起，不好意思地瞧瞧他，她才发觉他自己并没有吃，手里着一块得炸开的馍馍，啃着，看着她吃。她停住筷，地盯着他的睛：“你咋不吃饸饹？”

“那…”他略微顿一顿“咱爸说，一般疼脑的病，五块够咧。咱爸说，要是麻烦病，需得再看，那他再给咱…”

她心里忐忑一下，他只给她买下两碗，自己啃馍，想省下几个钱来。她心里动了一动，随之就愤怒了，从他手里夺下馍来，到布袋里，把那一碗饸饹推到他面前，狠狠地瞧着他，直到他端起碗，提起筷，憨憨地笑着低吃起来。

院赶着。他虽然对她冷冷淡淡，却怕她病，更怕她死。他老实，一丝一毫也没有觉察她的用心来。她问：“咱爸给下你多少钱？”

“吃饱再说。”她埋畅快地吃起来。

她接过那一沓折迭整齐的整块票儿和零票，转就走到买票的窗，一下又买下四碗来，堆到桌上，对着他惊恐的睛说：“你吃，我也吃。”

她吃下三碗饸饹，似乎肚里还可以装三碗。她没有再会买，留下空隙再吃别的久已渴盼的东西。她走在前，他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她在一个卖西红柿的小车前停住了，问了价，又还了价，买下三斤，装帆布袋里，等不得用洗，只用手绢儿一，就吃起来了

他小声嗫嚅说：“要是不够看病咋办？”

她终于睃巡到一家国营堂，走门一瞅，她的胃猛地掀动起夹，扭得心儿微微地痛了——她瞧见了饸饹。在一只大瓷盘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饸饹，紫红的条，在服务员抓起时颤悠悠地弹着，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吃掉那一座饸饹垒成的小山。饸饹是用乔麦面压的，而乔麦正是陕北家乡的产，在家时，过年过节总能吃上一顿。关中不产乔麦，恰恰成为堂里的商品饭了。大天，吃一碗凉饸饹，她该多惬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