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这氓得势的时候怎样折磨人哪！他知我书，把我的书全搜来，就堆在我的门烧，一边烧着，还一边唱着书名。我在屋里听见那个声音，真是心里往外冒火…好了！他也尝到了挨打挨斗的滋味了！斗他的时候，五类分照例得陪斗，我爸也低站着，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只要把那个氓收拾一顿，我爸陪斗十回也值得！”

“记得不？咱俩曾经几次想拜访柳青，都不敢去，怕扰了那位大作家。”他的脸上现痛苦的嘲笑“想不到，半个月前，我看见柳青了，在西安的大街上，正被人押在汽车上游街。还有…”

我们没有握手，那礼节不适宜我们。我向他一下，就弯下腰，拽动了车。其时，午后西斜的太，正照在这座不安的古城的矮矮的建筑上…

家庄最坐椅的氓，这回可碰上辣了！惠家庄的造反派一起来，就把他和老支书推上斗争台了。人家批那个老好支书是样，批他可是实心实意，这熊包虽然伶牙俐齿，招不住一顿饱打，在了，也在了。你想么，造反儿是原来的大队长，被他整下台的那个实家，这回造起反来，能给他甜的的吃吗？”

我告诉了他我的状况，不无慨地说：“我现在真正过的是猪的生活了！”

我重新把绳挂上肩膀，准备赶路。他帮着我推着车，拐另一条小巷。我们默默地走着。小巷里也是大字报和大标语的世界，谁也无心溜一。拉上东去的宽阔的大路的时候，我们俩同时站住，准备分手。

“文学？创作？唉——”他摇摇，沉着“中国连柳青这样的作家都要打倒，你我还瞎折腾啥呀！我那天晚上，躺在主人家的阁楼上，才觉得我们走错路了，才觉得刨凿比钢笔更有用，更实在了…”

“原大队长拉我造反，我不，我和他不一样呵！我刚走半月，那个氓也参加到一派里，跟大队长起来了。两路人都归随了县上的两大派，完全是以‘四清’划开的，听说已经端上机枪起来了，我们队里没人，我也不想卖命，躲在城里木工，挣钱买粮…”

“你觉得我的报复心理特别吧？我也是这时候才发现我没有容人的大量。那天早晨，他一个人在村西巷扫街，看看四面没人，我大笑一声，从他旁走过去，他连也没抬起来。后晌，我背着工箱，城来了…”

“现在能像猪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算是幸运的哩！”他现在又给我宽的工作了“整个国家机失控了，疯狂地运转起来了，死一个人，简直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那些省里市里的大官们，全都命难保，你我算得啥嘛！活着，悄悄地活着，能活到世事平安就好了！现在，一切都可以抛弃不想…”

初的渭河平原绿茵如织，生机盎然。无边无沿的葱绿的麦田里，不时可以看见一片片灿若朝霞的桃，真是令人目不暇接

“下次你城来的时候，咱们喝一杯吧！”惠畅说“看透世事，不过如此！”

“你怎么样？”他问“拉车城啥？”

“我也这么想。”我说“喂猪就喂猪，拉车就拉车，想其余的事儿，想不上了…”

县上两派武斗的情况，我已早有所闻，看不有完结的时候，而且愈演愈烈了。我倒是庆幸他超然外，躲在城里木工活儿挣钱，正与我目下于世无求的心境相吻合。

他的得到报复的得意是清楚不过的。他已经剃掉了发，是和所有北方老农民一样的光葫芦脑袋了，鼻翼两边陷两条又又的皱纹，显示着一有力的气势，睛里却是傲慢和漠然混合着的得意神情，我吃着一碗羊血泡馍，不用言，听他得意而解气地说着。

“唔！真是——”我告诉他，那天我也在西安有此幸遇，同样是拉车来兑换麸时巧遇的“你知吗？我那天回去，把几年来的日记和习作稿，全烧掉了，书卖给废品收购站了，宣布与文学彻底绝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