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电话把小龚叫到办公室来，他来叫一声“池厅长”就在对面椅上坐了。我心中有一丝不快，可还是觉得他的人格比较正常。圈里的等级把人的界线划得清清楚楚，在每一个小地方都得把层次现来。我觉得那样很无聊，但也明白无聊有无聊的理。回一想有理也还是无聊，再一想无聊还是有理。天下的事大多如此，生活的辩证法早就为人们设置了他不得不去那些自己不愿的事情的理由，一个人不辩证法就像孙悟空不如来佛的手心。我对小龚从七年前去华源搞血防调查说起，最后才说了我的计划。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我把右手掌一挥，五个指依次一晃，成一个拳。他竟没有领会这个信号，还建议我直接行动。我说：“也是为了照顾一下老领导的情绪吧。”他就没说了，带着我的短信去华源找血防办苏主任。

这件事我决定了上就，可起来又颇费思量。里省里没有布置，我凭空起来，把真实数据来了，省里不见得兴，屎不臭，挑着臭！还会留下我过于追求政绩，贬低前任抬自己的印象。我仔细考虑了，事情得从下面起。

我的打算是叫华源县长港乡的乡民以群众来信的形式把情况反映上来，叫厅里的《群众卫生报》登了，再想办法让北京的《中国健康报》转载，这样就有了气氛，再以此为依据向里打报告，请许小曼帮助推动，申请一个特别项目下来。这样省里没有话说，厅长也不能怨我了。这样我得用一个可靠的人，派他到华源去，帮助乡民把信写来。我想了一下，对小蔡还是不太放心，就把厅里的名单翻了一遍，觉得办公室的小龚还可以用。他比小蔡晚来两年，人倒还很朴实的。前几天我看见他抱着两个西瓜从外面了大院，抱不起了，我过去接了一个放在地上，让他休息。问他怎么不向卖瓜的要两个塑料袋兜起来提着，他说：“塑料袋能少用一个就少用一个，大家都在讲环保呢。”现在还真有这么认真的人，我倒觉得奇怪。环保我天天挂在嘴边讲，可从来没往这些小地方去想过。

从这以后厅长就不再到厅里来。我知他心中会怎么想我，他看人看走了。可换了谁也不会有别的选择，人在江湖！这时我明白了厅长为什么不住在大院里，他想得远，其实他早就有了世态炎凉的心理准备，像施厅长那样让自己的弱无力天天暴在以前的下属面前，那不是他的风格。

一个月以后群众来信登来了。小龚向我汇报说，信是他起草的，但说的都是事实，没有半夸大，上湾村一百多人，就是有四十多个患病的，其中有九个是大肚。这是苏主任替我找到的一个典型。我把血防办江主任叫来，他来畏缩地站在那里。我说：“老江，这期的报纸看了？”他说：“看了。”我说：“看了这封信我心里很难过，老百姓过的什么日！”他手足无措说：“池厅长，你是知的，…”我说：“我去过长港乡我怎么会不知？实际情况比这还惨！我想给里打个报告，争取一笔特别经费，你去起草。”他连连去了。编辑收到这封信首先给他看了，他还想扣下来，怕自己面上不好看。我说华源的苏主任给我打了电话，有这么一封信，他才退给编辑。上面的人都像他这样冷漠，老百姓的苦吃起来就没个边了。想一想要世界凭良心，那靠得住吗？又过了半个月，信在北京的报纸上转载了。我把江主任写的报告和两张报纸一起用特快专递寄到里去了。

两个月后样调查的结果来了，华源东源几个县里的发病率不是百分之三几，而是百分之六一三。我把调查报告送到省里和里，里很快就拨了两百万，省里又两百万，划到了这几个县，专款专用。可谁来保证钱都用在病人上？我组织了八个医疗队下到这几个县，自己亲自带队在下面跑了半个月，走了四个县。又再次去长港乡看了，在那里呆了三天，给几十个人看了病。没有办法完全解决问题，可总好一吧，也了却了自己多少年来的一件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