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盗”这句话是我脱而的，却轰隆隆在心中响了好久，像速列车碾过钢轨时那有节奏的震响。盗也不失为一人的方式，老老刀是盗，匡开平是不是？还有任志呢？丁小槐呢？连胡一兵，那个曾经一起去搞农村调查的人，也要去盗了。他们都活了滋味，我却这么窝。我耸着肩翘起嘴角嘲笑自己，以前我经常用这神态去嘲笑猪人狗人们。猪人狗人，他们那样并不是没有理的，有理，我没有资格去嘲笑他们。就说盗吧，也有各法，可原则是一样的，要心黑脸厚，要有心理承受能力，总之为了把那些好东西拿到自己手中来，不能心手。一时间我似乎大彻大悟，觉得父亲那一辈太不值得，他的牺牲毫无意义。我心中浮现父亲的影，在那些遥远的夜晚，他坐在油灯下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墙上映他那似乎凹墙的影。想到这些，我的猛地抖了一下。

白日，一切都很正常，倒是刚才的电话显得虚幻。我坐在那里，把一牙签在牙里，心里想象着一氓盗的神态，并在脸上表现来。我歪了嘴，斜了，鼻翼显狞笑，中也放一残忍的光，盗也就是这个样吧。我想起几个月前，带一波到动园去，看到了狼。饲养员喂狼的时候，公狼看见母狼也吃，就上去撕咬。饲养员只好一只手喂公狼，另一只手喂母狼。我想起那狼的目光，眯着表演了一番。想不到有人比狼还凶残啊。我想着怎么对付这件事，报警吧，又没构成事实，真构成事实一波还受得了？到时候即使判了他们几年，也吃不消啊。不理呢，想来他们也就是吓一吓而已，可万一真动手呢？我在明，他在暗，不说削掉一只耳朵，碰一下儿我也不敢想啊。这些家伙是下了功夫的，连我家的底也摸去了。我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去找两个氓来以黑制黑呢，总不能就这样活活被人欺负了。晚上我把电话的事告诉了董柳，隐去了有关一波的那几句话。董柳说：“怕什么，难真打我一不成？世界上就没个容易的事，条条蛇咬人。被他这么一吼就退了，那什么事都不要了。要说有人吼，走到哪里都有人吼，你想发达肯定要侵他的领地，他能不吼？最多就是吼的方式不同。那些笑眯眯的话，比吼还险一些。”这时一波在凳上看动画片，岳母说：“一波你也翘二郎，小大人似的！”一波上把翘了翘，把一只手放上去说：“三郎。”又把另一只手放上去“四郎。妈妈你看我四郎。”我们都笑了，董柳说：“我一波为什么这么聪明呢，这么有味的话，大人都讲不。”我也没想到他三岁多就说这妙语，说：“到底有。”岳母说：“一波他的嘴这样厉害。”一波又表演了一遍，下一一地得意着。我看着他真顺，都顺，怎么看怎么顺。我想着一波真被那些人给了一下，一家人可怎么活？这样我还是把电话里的话全对董柳说了。她呆了好一会说：“真的？”很可怜的样。我说：“真的倒是真的，我们自己小心，不怕他们！”她侧过脸去说：“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这不是盗吗？”我给她打气说：“要不我们不予理睬，不信他们就真的会什么。”董柳怔怔地望我一会，把慢慢摇到左边，又慢慢摇到右边，反复几次，面无表情，目光黯淡，像个机人似的。岳母抱着一波说：“别的我不，一波我是要的，他就是我的命，连他都没保住，赚了钱有什么用，！过几天我给董卉带人去了，叫我怎么放下心去。”我好不容易抱了个希望，不愿就这么放弃了，说：“您老人家不知，也别这么多。”董柳说：“外婆讲的是真的，人没保住，钱就是人释放来的废气。”我不甘心：“想了这么久的事，被别人几句话就吓退了！”董柳说：“我们这样人，不是那块材料，说来说去还是得依靠组织，靠自己是靠不住的。”我怔了好一会说：“是的。”她说：“是的以后就拿行动来，要靠就全心全意地靠，不然怎么叫靠？”我颓然说：“什么都想好了，只等动手了，又完了。”她说：“我在心中造了一座金字塔，造成了才发现是用冰造的，太一照，就没有了。”我用拳连连敲着额嚷：“盗，盗，连我也要去个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