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娘舅

说过王喜加，现在该来说说俺的娘舅了。提起娘舅，我就想起了中国通俗小说《水浒传》中的娘舅。那里的娘舅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像后来的王喜加表哥一样，而俺的娘舅最后却窝nang得被亲人bi1得上了吊。一声“娘舅”，救了一个无赖──书中叫“好汉”──的xing命。刚刚他还喝了两口黄汤将自己的破衣服团成一卷当枕tou赤条条地睡在破庙里呢。接着娘舅和无赖又纠合了一个文理不通的乡村教师──当初我们也在村里上小学，他就是一个孟庆瑞；接着找到几个打鱼的，一个tiao大神的巫汉，一个赌钱的老鼠──担了一担黄酒，就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黄泥岗上成就了一番大业。虽然看起来有些好笑，但这就是历史。人家的娘舅和俺娘舅的区别仅仅在于：人家的娘舅在生活中有一个突然爆发，敢担着血海般的干系──我们要再一次提到干系──而俺的娘舅一辈子没有干系倒是一shen轻于是别人的娘舅就成了大碗喝酒和大块吃rou的山大王或是首相总统都料不定，而俺的娘舅到了晚年儿孙饭都不给他喝于是只好上吊。活该。你生前shen后都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唯一留给我们的jing1神遗产就是平淡的一生从来不担什么干系──于是我就想到了自己最后的chu路──但是从你最后的结局看生前不担什么干系最后也不一定平淡呢──你恰恰在自己制造的yin沟里翻了船。别人的娘舅在说：

时不我待

该取不取，日后生悔

一不zuo二不休

脖子里这腔热血，就是找不到买主

连那个老鼠担酒都唱：

烈日炎炎似火烧

田里禾苗半枯焦

农夫心里如汤煮

公子王孙把扇摇

…

一群乌合之众，取起那tao生辰的富贵就享用去了。昨天还是一个穷光dan，今天就成了百万富翁。托塔天王晁盖──他们那里也分东村和西村──东溪村和西溪村，西村镇妖的宝塔，他托过来放到自己村tou，这就是托塔天王了？后来上山打仗，也是意气用事，战争的原因从来没有搞清楚过。他连俺村王喜加表哥的水平都没有，梁山泊最后怎么能不像俺的娘舅一样在yin沟里翻了船呢？──他最后被人一箭she1死，也是意气用事在先──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和俺的娘舅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打鱼的穷汉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就不要说了──爆发hu的嘴脸和几百年后的今天没有什么区别；令人gan兴趣的是那个白日鼠白胜，本来是一个在酒馆和赌场喃喃自语的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也经常到镇上赌钱，阮小五还偷他娘tou上的簪子──后来因为历史的机遇和贼胆包天也跟着别人成了闯dang天下的英雄；偷了东西埋在自己的床下──连东西都不会藏匿；事情发了还蒙在鼓里，人来捉他他只会躺在床上装gan冒，拉chu来又面pi红run，一进大牢什么都招了；后来被别人救chu大牢──不是他自己破牢而chu──上了山，也是跟着别人瞎混──他是一个被别人带着的人。但就是被人带着在世界上瞎混，也比毫无干系地孤独活一辈子要好呀。──但是俺的娘舅在人生的最后突然又与这些人有些相通，那就是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刻，他还敢于一gen麻绳上吊自杀。当他在外bu不敢担什么干系的时候，他在自己shen上还是敢担一些干系的。自己就把自己给解决掉了。但是他临死前呼喊的语言又让人多么替他惭愧──他在那里喊：

“让我吃一口干的。”

…

我对黄泥岗上起事的日子也很gan兴趣。烈日炎炎下的一个普通土岗，看起来也和别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到了正午，大家像过去一样容易困倦和打不起jing1神，当你不想改变什么的时候土岗就永远是土岗──杂草和荆棘中的蝈蝈和蟋蟀永不停歇地在唱歌，当你不想进入状态的时候世界就永远是原来的样子。但就是在这zhong貌似平庸和慵懒的日子里，哥儿几个就像几百年后伟大的球星一样，刚刚在球场下还是一副生活的懒洋洋的样子，上了球场转yan之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ma上就能进入状态成为前突后奔的箭tou──这zhongma上能从一zhong状态转入另一zhong状态，ma上能从一zhong日常转为一zhong特殊，ma上能从一zhong漫长和慵懒转为一zhong清醒和ju龙chu水一样的超越而在一个貌似平常的正午和貌似平常的炎热的黄泥岗上掀起一场风暴，这些别人的娘舅们比起咱的永远在生活中打不起jing1神产生不了浮chu和超越、背叛和叛逆只是到了走投无路的最后关tou才勇敢地来了一个血淋淋的猛烈结尾的娘舅──确实要鲜活和生猛多了。──这此些娘舅在干了这件大事之后，倒是又回到的生活的日常状态，一边躺在村tou的大柳树下摇着手中的芭蕉扇似睡非睡和似梦非梦──生活让人瞌睡──，一边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这时倒对世界吐了一下she2tou说：

惭愧！

接着又瞌睡去了。这时shen边发生的一切，阿猫阿狗的纠纷，张冠李dai的误会，婆媳妯娌的厮咬──过去本来还是一些大事在烦恼着我们的心，现在在大的黄泥岗面前，一下就不算什么在心中就不停留和装卸了。而俺的娘舅因为没有经历过黄泥岗所以不知dao什么是大事于是就把他shen边发生的一切当成了大事我们生活在这样的娘舅面前也活该倒霉。表现chu来就是他一辈子都在跟我们斤斤计较他倒是不让我们打瞌睡把我们撩拨得时刻像惊醒的兔子于是我们就更加慵懒和破碗破摔了。什么都逃不过他的yan。黄泥岗上的娘舅因为有过大的丢弃和占有对我们的小打小闹和yin谋诡计从来都是睁一只yan和闭一只yan，而俺的娘舅一辈子对我们不满意我们看着他一辈子在那里着急和急燥满院子旋转像一个陀螺带得我们也高速运转永不能停歇──等你到了晚年我们对你恶毒报复和拋弃也就不奇怪了。他常说的一句话不是“惭愧”，而是坐在石tou上一边看着我们在那里运转──其实一多半都是空转──但他看到我们在运转他才放心，觉得这样才符合世界发展的规律──一边恶狠狠地对我们说：

“不要想往我yan里rou什么沙子！”

“一切都逃不过我的yan！”

“任你jian似鬼，喝了老子的洗脚水！”

“我非看着你把这事zuo完不可！”

“我就是不离开你！”

…

于是我们累他也累──或者他比我们还累。生活中的人盯人比球场上的人盯人要累多了。他从来没有一个人躺在大柳树下让凉风chui一chui他的肚pi。他把jing1力都用在对付我们──这些在家ting中chu1于被支pei地位的亲人──shen上了。我们一辈子被他盯得好jin。既然俺的娘舅是一个在生活中斤斤计较的陀螺，在他的翅膀和yin影下还能成长chu什么xiong怀宽广的伟人呢？等我们到了娘舅的年龄，也不过像他一样整天在那里低tou生闷气罢了。世界上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压在你的心呢？你时刻在那里计较什么和算什么呢？你在那里担心、担忧和恐惧个球！──如果你一辈子像娘舅一样没有大的丢弃和占有，到了晚年你不患老年痴呆症不在街上捡破纸才怪呢。娘舅，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你晚年的自杀才不能和人家娘舅生前的壮举相提并论呢。人家娘舅的壮举起码改变了一个外bu世界，而你晚年的自杀也成了对自己后人进行小肚jichang教育的一zhong方式。如果连你最后对待世界的方式都有继承人，这zhong勇敢不也因为秤砣和秤杆的失衡显得有些hua稽吗？何况最后你对秆杆还有一个hua稽的伴音呢，那就是，

“让我吃一口干的！”

这就是在别人说“惭愧”的时候你对世界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别人把想说的话和想干的事都在生前说了和干了，而你直到临死之前，才说chu了自己对世界的肺腑之言──它怎么能不显得hua稽呢？就是这场hua稽的表演，观众也只有等着给你掘墓的几个亲人。去你妈的，娘舅。去你妈的，我们。我们这些──一把子在历史上从来没有担过干系的家族和子孙，在炎热的正午只会在自己家里高速运转的陀螺们，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什么时候才能chu现一次链条的中断从疲ruan状态中突然爆发从慵懒状态中突然昂扬从无事生非中突然担一次血海般的干系上一次黄泥岗呢？──虽然对已经上了黄泥岗的人白石tou还有些看不上呢──事后白石tou倒打一耙地说，引用这样的通俗小说并不是我cao2作第四卷的本意，而是一时胡涂采纳了村里另一个民间艺人赵老银的建议──一个如吴用那样的人，能有什么大的见识呢？──事后才知dao有些丢份，但还是不知不觉上了１９６９年的当──１９６９年的赵老银，也是对我们起着举足轻重影响的人wu啊──又把责任推到了时间和年份tou上。──但就是这些被我们看不上的人，在我们家族的历史上，自老梁爷爷之后，也已经失传了──再也没有chu现这样一chu2即发、敢担干系、生当zuo人杰、死也为鬼雄的亲人。血xing对于我们已十分陌生。如果说什么人更能代表我们的亲人和家族的话，那么历史的真相恰恰是：俺的娘舅更能代表我们子孙中的绝大多数呢。老梁爷爷对于我们不过是一zhong理想。在我们的家族中，一代代亲人从来没有将jing1力向外转移过，我们把目光盯在亲人shen上还不够用，遑论其它？我们像是装在一个罐子里的毒蛇，相互噬咬看着这血淋淋的场面还不够劲──人人还显得不解恨，我们怎么还能想到黄泥岗上会有人呢？当别人在那里大碗喝酒和大碗吃rou的时候，我们却因为谁碗里多了一粒米而在那里相互怒骂──世界怎么能这么分pei呢？你怎么这么不懂平均呢？一粒米事小，但已经反映chu了你的品质──你怎么这么自私呢？你怎么这么不是东西呢？不但你不是东西，你爹也不是东西，你娘也不是东西──接着是他爹和他娘的名和姓──愤怒地揭竿而起，倒是在这个地方给用上了──他们怎么就生chu来你这么个混账东西。你们一家子没有一个好人！没有一个好zhong！…接着就是“嘤嘤”地哭或是突然将米饭扣到了对方tou上。轰轰烈烈的闹剧倒也划地为牢，直到临死的时候，我们还向对方要求着说：让我吃一口干的。去你娘的，娘舅，从这个意义上你死有余辜。只有在你死了３0年后──由于我们的家族和亲人的历史上仍然不断地上演着你的liu传我们的唱腔和台词和你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毫无二致，我们上演的还是你过去演过的老戏，变换的只是角se和伴奏──死者已逝，但又有了新的替shen和亲人──这时我们就已经成了你，我们在仇恨着你的仇恨幸福着你的幸福，我们在梦着你的梦醒着你的醒，我们在血着你的血盯着你的盯──这时我们倒在恶毒这一点上终于相会我们倒突然gan到你还是我们的亲人你还是俺的娘舅你shen上的气息和味dao我们那么熟悉你shen上的血脉和我们那么相通──我们才对过去仇恨的你有了格外的超乎温情的思念。这时我们想起你当年的音容恶貌是那样地亲切，想着想着我们就liu了泪，我们就轻轻地对着３0年前的历史说：

“娘舅，你好。”

“当年多亏你没有上黄泥岗！”

“于是你也就开创了咱们家的特征。”

“早知这样，我们在你临死的时候，就让你吃口干的了。”

“但是正因为没有让你吃干的，才让你在临死的时候还能闻得见咱们家族的气息和味dao；这样你不就能更加放心地离去和gan到shen后自有后来人吗？──让你无奈的尸首在我们恶意的福尔ma林水中再浸泡一次，然后用白se的裹尸布jinjin地将你围裹起来──你是一个终生都缺少围裹的人呀，现在让你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子孙后代替你想的不算不周全！”

…

这时我们才知dao，亲切的俺的娘舅，原来也是我们家族中不可缺的jian固的一环。假如把这个链条和索链丢失了，我们还在世界上gan到举足无措呢。正因为我们没有丢失，正因为我们气味相投，当我们在３0年后再一次相见的时候──就像两个热爱土地和庄稼的亲人相会在飘着麦香的地tou一样，我们看着对方的yan和拉着对方的手，我们什么都不用说，我们只是闻一闻麦香和看一看甩手无边的庄稼，我们就欣然相识和将我们的脑电波给接通了。

丰收的喜讯到chu1传

…

我们相会在麦季

…

俺的娘舅小名叫老胖，当１９３９年他１６岁结婚的时候，离他１９６９年上吊自杀还有３0年好活。他也算英年早逝。１６岁结婚也算是少年早熟──据俺大姨说，那时就开始在腰里勒着一条蓝布带俨然像成年人一样在家里tiao着脚大骂。记得他老人家生前还有爱眨bayan的习惯。如同３0年后一个著名的中国影星。当然，如果他能把这zhongtiao脚俨然转移到黄泥岗上，我们村庄和家族的历史就要重写；但是正因为他没有这么zuo，才使我们的家族上演了许多曲折动人的悲剧故事才使我们这些子孙后代在记忆上有了许多可供在现实中横cha的chu2发点。每一个chu2发点都充满了电liu。他是这些线路板的制造者和话剧的总导演。──如果不是他的存在，几十年后当我们这些后代也成了发黄的老年的蚂蚱的时候，我们的记忆不就成了空白吗？──我们坐在一起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一个一团和气的家族，因为它的无可回忆还显得有些苍白呢。这时我们对在历史上能拥有这样的娘舅还有些庆幸呢。是他使我们的家族在故事上liu传下来。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过去的温暖就开始chu现褪se，而过去的苦难却放she1chu辉煌的温暖的光芒。于是我们就要把悲剧刚刚演完一lun，接着再上演一次。──最后家族的话题就开始收缩和集中，当我们这些发黄的老蚂蚱坐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不想谈别的了，一谈就谈到了老胖娘舅。他所导演的那一幕幕悲剧，在我们家族话题上就成了经典。我们已经不需要再创造和排练别的话剧了。人生到这里已经算到tou了。我们只去咂摸过去的人生就已经像蚯蚓一样够我们现实的营养了。我们的娘舅虽然没有到黄泥岗上去担血海般的干系，没有成为山大王和国家总统，但是他老人家作为一个家ting悲剧的制造者，还是很有艺术天才特别是戏剧的开始、开端、开tou和发刃能力的。他随手一甩就是一个辉煌的开始，他倒cha着笔就能展开横七竖八的矛盾。这zhong天生与俱生来──他虽然不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但他是一个天生的艺术家倒是无可怀疑的。这是他和老梁爷爷的区别，也是他能和老梁爷爷在历史上比肩的原因。他和黄泥岗上的一帮人还有一拼呢。无非他们对于生活所shen入的侧面不同罢了。他虽然选择了小的角度关起门来一个家ting都成了演员，但是他落笔的大气──是那样高屋建领瓴──一下就显chu了他不凡的实力。我们不必用政治家的标准来要求他──当一个事wu开始chu现走不通和难以shen入的情况，只要我们换一个角度，事wuma上就会迎刃而解和峰回路转──当我们an着黄泥岗的思路来要求我们的娘舅的时候，我们的娘舅就一无是chu1；如果我们把他当成一个艺术家、悲剧的制造者和总导演──an照这些标准来要求的话，那么他在我们故乡的历史上也是前无古人和后无来者了。你看他悲剧的开tou是多么地横七竖八、大气磅薄和有戏呀，是多么地符合戏剧的因素呀──一直到他最后的结局是上吊自杀──导演最后都自杀成了另一zhong行动艺术──悲剧所必需的各zhong因素像烧菜的各zhong调料一样不都全ju备了吗？──这大气磅薄的开场是：

爹死了

娘也死了

１７岁的姐姐已经chu嫁两年现在都添了一个孩子了

家里的一切由他zuo主

他一不zuo二不休

八岁的大妹妹被他卖到五里之外的鲁邱村（zuo了别人的童养媳）

五岁的二妹妹被他卖到３0里之外的冯班枣庄（也zuo了别人的童养媳）

一岁的小妹妹被他卖到１0里之外的西老庄zuo了别人的女儿（这个别人的一岁的女儿就是后来的俺娘，于是俺就有了后来的慈祥的新姥娘。于是我们就有了村庄、世界和这第四卷的一切）。

…

３0年后我们甚至觉得，这样磅薄的开场对于戏剧的因素还有些浪费呢。将哪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