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你对我的送行是从远到近呀。我八岁的时候对你有了第一次告别。就像我八个月的时候你第一次把我由县城抱到乡下一样。抱到乡下的时候我浑然不觉──锇殍遍地虽然就发生在我和你穿行的路上。４0里路我趴在你的肩上啃着一块似铁的黑糖。等到我要离开你的时候，世界在我面前才真正现第一次坍塌。当饥饿和离别比较起来的时候，我发现离别比饥饿还要啄噬我的心。风越过你一下就到了我的面前。一个八岁的黑孩。我清楚地记得那是昨天。你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到三里外的大路上等乡村公共汽车。你的手巾里包着一块红薯，或是一块玉米饼。两个弟弟也在你的边。看看乡村汽车不来，我一边和弟弟们在桥下玩耍，我一边是多么担心那汽车拐个弯就开来了呢。这个时候我不讨厌别的，我就讨厌到来，我喜的是对这个世界的等待。但汽车终于来了。汽车把我一吞了下去。我看着俺姥娘和她边的两个弟弟的影越拉越远和越拉越小，这个时候我八岁的嘴里不禁骂了一句话：汽车，我你的亲娘。等我长大以后看《等待戈多》，许多人着急戈多怎么还不来呢？这个时候只有我和《等待戈多》的作者是相通的，戈多你千万不要来，你一来我们就遭了殃。戈多原来是一辆乡村汽车。我１１岁就学会了骑自行车，就是为了告别汽车而一歪一歪骑着自行车来看俺的姥娘。星期六的一天就激动不安，下午一放学，我骑在自行车的大梁上大梁上垫着一件黑棉袄就上路了。上就要见到我的姥娘了。这是我人生期待最幸福的阶段。我路上还买过一本书。有一天下了一场暴雨。姥娘，每当我回到那段日的时候，我怎么就觉得那些日是那样地净、明净和好。我从来没觉得我那个时候的衣服是脏的。我终于回到了姥娘的边，在这星期六的晚上。在夕西下的河边，我的小弟正倒腾着小在青青的麦苗地里捉斑鸠呢。或者俺的姥娘正从地里收工，仰着汗看大路呢。从这个时候起，我就知要掐算着过日了。礼拜天是我一分一秒掐算着过的。礼拜六和礼拜日的夜晚，我非常珍惜和不敢睡。睡过去可就是别的日了。星期一的早上，姥娘挎着篮把我送到村外。这情况一直持续到我３0多岁。当我走的时候，她还挎着篮把我送到田地里。她看着我在大路消失之后，她接着就到田里劳作去了。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那一年清明正好是星期一。在她送我走的时候，我们一块先去给姥爷上坟。姥爷在我一岁多的时候就去世了。临死之前摸了摸我的。磕完，我和姥娘站起来，姥娘正在我走的时候，隔着一块粱地传来一个姑娘凄厉的哭声。一个农村少女刚刚失去了她的亲娘。我清楚地记得姥娘昨天说：看孩哭得多痛，我要去劝劝她。接着，我越过粱地告别了姥娘，姥娘越过粱地去劝那个没娘的姑娘。我１５岁去服兵役，整整三年，没见姥娘。当我穿著一军衣再一次见到姥娘的时候，我一下觉得姥娘变得那么矮。但她的笑容不变。傍晚，她一边在灶前烧着火，一边给我讲着这些年村里的变化。你的留保妗没有了。老班长（当年她和姥爷扛活时的领班）也没有了。灶间的火光映照着沧桑的历史。一切都在我和姥娘的谈之中。短短１５天过去，我又走了。在我走后的第三天，姥娘又让我１３岁的小弟弟赶着一个驴车到了塔铺“看看俺孩走了没有。”这就是姥娘赶一天路又回来的心理。后来你就拄上了拐杖。偶尔还有摔倒。这时你送我们可就由家里到街上了──再也不到田野上了。这个时候你来了以前所没有的话语。你总是笑着对我说：“我这好好的，来别惦记我。”姥娘，我不惦记你是可以的，问题是我来以后了些什么？现在你的永远离去，使我永远没有了这离别。离别的断裂，可不就使我面前现了真空和空白了吗？你对我的送别由远到近最后到了家门，当时我意识没有意识到这离别的加呢？当我十三四岁在你边的时候，我拉着青青的草车，姥娘你坐在车上，风着你白的发。当我明白这日永

穗。当然这里还牵涉到姥娘的自尊。她从来没有到自己是别人的负担。她还像年轻的六七十岁的时候一样在拉扯着我们。当她给我们送行的时候她往往还会像２0年前或２0年前一样的说：带走家里的一把豆换豆腐吃吧。当时我们也就是笑着带走或不带走，但是当时有谁料这话语和豆的重量和历史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姥娘的最后１0年的岁月是孤独的，这孤独还不在于我们的匆匆到来或告别，而在于我们的心灵并没有在和她达到相、相和相通的地步──虽然这只表现在一把豆或把棉上。她一个人迎着风走过了她最后的岁月。姥娘，我在忏悔以往的同时，我对你的晚年可真有些羡慕。你的晚年是平静的。你的晚年是不受扰的。我们所有的到来给你带来的喜悦，到来你把这喜悦变成安还给了我们。当我看着你的遗像这个时候你唯独没有笑容而是一痛苦的的时候，我心中锥心的痛苦就是：姥娘，你真是白疼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