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准备说什么？”

说着，竟像林黛玉一样哽咽起来。

见孬舅这样，我开始有些不知所措。回想当年，孬舅有错误，我也不能说没有私心。与孬舅在丽晶时代广场谈话时，我的心思也并不全在同关系上，而是想着从这同关系的话题上，自己能得到多少好；而从这话题之外，自己又能捞到什么稻草。全站在一个自我标榜为先锋或是后现代、不撤退或是新解构的小文人立场上。──我的寥若晨星的读者。──我抓住了孬舅一些东西，孬舅也不是没有抓到我呀。而且我在小的方面的龌龊并不一定比他在大的方面的纰漏更光彩呢。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小和大的区别这一倒被孬舅忙中地给遗漏和胡涂了于是我们的错误就搅在一块了说不定对我还是万幸呢。果然，当年的第二天，各大报纸见报，秘书长接见小刘儿，行亲切叙话云云，我立即也成了一新闻，我的两本小册《乌鸦的传》和《大狗的睛》立即被版商各加印八万五千册，在集市的地摊上销售一空。销售广告词是：秘书长加同关系，先睹为快；小刘儿成大腕儿，今非昔比。一些小报记者也开始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其中还有一些女苍蝇。我捡那俏丽的，趁机拍了她们几个。记得个个不同，有的还要死要活，惹了一些小小的麻烦。可见当时的心思还在异上，对同关系并没有专心致志。这和孬舅当时对同关系的无意涉及，并没有多大区别；当时虽是陪衬，还是沾了孬舅不少光；现在把得到的好都忘了，又回与孬舅计较“陪衬”不“陪衬”的问题，引起甥舅间知识产权的纠纷，说起来也稍稍有些不对。何况孬舅刚刚下台，正是脆弱时期，我不该为了一蝇小利而雪上加霜。于是恬着脸说：

“孬舅，你不要生气了，也不要伤心了，我再写回忆录时，一定不提这一段就是了。”

──于是，到了本书卷四的时候，当飘渺的历史和云烟、假设的前提和将来需要一个真实的回忆来铅坠而不使它成为断线的风筝和气球毫无目的地在空中飞让人无所依从和没有抓挠的时候，当卷一卷二是前言卷三是结局到了卷四才觉得要有一个正文为大家的回忆录作共同序言的时候，我还真是一诺千金，真的没有提成年之后的事只是拿着自己的１１岁和１９６９年作为坐标和风信鸟说了一下。１９６９年的风信鸟，站在公社面粉厂的一座粮仓之上。虽然我不是一个胜利者，但我还是了一个失败者应该的好汉、汉和西仔。大漠孤烟，弹尽粮绝，我英勇地走向敌人的一排排弹，当敌人的弹

“不就一个同关系嘛，不说它，我可说的话题也多得很，不会影响整个构思。”

还不是看你孬舅秘书长下台了，才敢这么跟我掉嘴谈陪衬？礼义特别是廉耻，怎么没在你上恢复半分呢？当初你是什么？你就是一个彻彻尾的陪衬！陪衬还是哭着喊着蹭上来的。你知你现在的表现吗？你是在跟我──一个游到浅滩的龙鱼虾嬉戏。举起你那须一样的小爪就在我上搔吧，张开你那鲢鱼一样的嘴你就笑吧，可看到我无可奈何的地步了──但你别以为自己能得到什么，你也就是蚍蜉撼树。雷电上就要轰鸣了，大雨上就要倾盆了，暴风雨，你来得更猛烈一些吧！我就要趁着这大雨、洪、泥石在电闪雷鸣声中离开这小河沟回到大海和我的故乡去了。这个时候你在哪里呢？你也就是像寒号鸟一样躲在石里索索发抖呢。别认为自己在世界上有多重要，揭穿你的本质，你就是大年三十拾个兔，有你无你都过年的那。吃什么大菜，平时你连饺还吃不上呢！像你这表面有追求、内心很虚弱的艺人我见得多了。当初我当秘书长的时候，有多少比你大的名角，不都哭着喊着想跟我结当陪衬？哪一次都不是车载斗量？呵丝·温布尔，基·米恩，卡尔·莫勒丽，尔·，丽丽·玛莲，瞎鹿…哪一个不比你名气大，每周未开家Party，为了争一张场卷，他们不都打得破血？表面很清，表面很先锋，表面很现代，表面很状态，对世界和现实都不屑一顾，但是后来这张场卷不都写到了你们文集的前言里、后记里、序里或是跋里了吗？你们一生都在攻击现实，但是到了你们的暮年，你们不都以自己已经过期的先锋为基础建立起自己的现实了吗？这和还俗的和尚又建立起自己的宗教，下台的又开创一个新的摊或是馊了的豆腐过了过油的又端到桌上有什么区别？当时我想要风，哪里找不着一个有新闻价值的人？还不是念你是我外甥，无意中给你一个机会，没想到到来你倒倒打一耙。早知你如此，我何必当初呢？既然你是一个不明白的人，我何不早撒手呢？既然你见了就忘了妹妹，见了下台就忘了上台，一切与你何，又与我何呢？你说这些话，又是要甩给谁听呢？”

一下将我到了墙角。本来我在主动，现在变成了被动；本来我是原告呀，现在变成了被告。孬舅到底是孬舅，他转败为胜和最终控制全局的能力，总让我始料不及。像历史上任何一次甥舅磨一样，虽然挑战者往往是外甥，最终还是以舅舅的大获全胜和外甥的一败涂地而告终。我虽然知这场谈话一结束，孬舅就要沾沾自喜地四说：“这个小刘儿，还是年轻呀。”“就这两把刷，还想跟我掉嘴呢。”

这时我又有些看不起孬舅，曾居位多年，过那么大的事业，思想境界也不过如此呀。我倒突然大度起来：

“这些不都是我成年以后的事吗？这些不都是我成年之后犯的错误吗？到我写回忆录时，我就只写自己的童年生活，１８岁之后，我彻底省略就是了。”

孬舅穷追不舍：

孬舅见我这么说，立即转悲为喜，掉脸上的泪，把他的大掌，拍到了我的上。然后还了两下。突然又不放心地问：

“你说话算数？──你过去可有说话不算数和见异思迁的病。”

但我已经像钻到竹筒里的蛇一样折不回了。已经没有什么反扑和挣扎的余地了。孬舅的回忆录就要成为历史，我的回忆录将来没法写了。但我还是充好汉和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