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niu爱国回到山西沁源第四天，他妈曹青娥就去世了。niu爱国记得，曹青娥一辈子没生过大病，谁知这回一病，就躺倒在床。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曹青娥没让niu爱江niu爱香niu爱河告诉niu爱国。一个月后，niu爱江niu爱香niu爱河看她景象不好，才背着她给niu爱国打了电话。niu爱国赶回沁源，曹青娥已住进县城医院。曹青娥去医院时还会说话，到了医院，就不会说话了。曹青娥说了一辈子话，现在终于不说了。niu爱国他哥niu爱江对niu爱国说，曹青娥来医院前一天晚上，在家里说了一夜话。niu爱国：“说的都是啥？”

niu爱江：

“胡言luan语。大家只顾着急，也没听清。”

医院病房里，曹青娥躺在床上，niu爱国坐在床左，niu爱江坐在床右，niu爱国的姐姐niu爱香坐在曹青娥脚tou，niu爱国的弟弟niu爱河立在墙角，在抠墙pi。曹青娥鼻子里、胳膊上，cha满guan子。曹青娥发着高烧，整日都在昏睡。一个月吃不下饭，瘦成了一把骨tou，躺在床上，床是平的。曹青娥不会说话了，niu爱江niu爱香niu爱国niu爱河四人也开始没话。没话不是说妈不会说话了，他们也不好意思说话，或在着急，而是不知话从何说起。医院的医生说，曹青娥得的是肺癌，从检查情况看，已经有三四年了。但三四年来，曹青娥没说，他们兄妹四人也不知dao。医生又说，三四年前，也许还可以动手术；如今全shen扩散了，已经影响到脊椎，影响到中枢神经，影响到说话，加上曹青娥的岁数，动手术已无意义，只能用药维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niu爱河留在病房值班，niu爱国niu爱江niu爱香三人到医院门口的饭馆吃饭。正是中午时分，城里的高音喇叭在播晋剧，唱腔被风chui过来，忽高忽低。这时niu爱江说：“有病三四年，妈ying是没说。”

又说：

“咱们小时候，她老掐咱们；老了老了，知dao心疼咱们了。”

一年不见，姐姐niu爱香学会了chou烟；她点着一支烟，看着niu爱国：“你当兵的时候我就跟你说，妈毕竟是妈。”

niu爱江说着说着急了：

“其实还不如早说呢，早说病还能治，积到现在，让人替她干着急，这叫啥事呢？”

如是前几年，niu爱国觉得哥和姐说得对。现在却觉得他们说错了。妈曹青娥得病三四年没说，可以说是心疼他们，但除了心疼，还有对他们的失望。孩子大了，一人一手事，老大niu爱江有一个病老婆，整天吃药；老二niu爱香四十多了，还没找着对象；老四niu爱河结婚刚一年，娶了个老婆xing躁，嘴又能说，像年轻时的曹青娥一样，niu爱河降不住她，她倒事事压niu爱河一tou；剩下niu爱国遇到的麻烦比他们还大，六七年来，与庞丽娜一直不和，后来庞丽娜就chu了事，后来niu爱国又离开沁源去了沧州。一人一肚子心事，曹青娥有事也就不说了。儿女在世上都不如意，让曹青娥有话无chu1说。或者，有话不说除了是失望，还有对他们的无奈。niu爱国三十五岁之后，曹青娥有心里话不对niu爱江说，不对niu爱香说，不对niu爱河说，单对niu爱国说；但说的也是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从来没说过现在。过去听她说过去不说现在以为现在无话可说，谁知现在有事她就是不说。原以为说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两人只是围着火盆聊天，谁知曹青娥说这些话时，是在病中。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终于说完了，她就干脆没话了。niu爱国在沧州给家里打电话时，他与曹青娥在电话里已无话可说；当时niu爱国以为是当面说话和电话里不一样，回来听说曹青娥躺倒一个月，没让niu爱江niu爱香niu爱河告诉niu爱国；他们三人仍以为是曹青娥心疼niu爱国，现在niu爱国明白，除了心疼，不过是对niu爱国更加失望和无奈罢了。niu爱国突然又明白，曹青娥对他说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不对niu爱江、niu爱香、niu爱河说，并不是觉得跟他比跟其他人说得来，而是他遇到的麻烦比其他人更多，借此安wei他罢了。去年niu爱国因为庞丽娜chu了事，对沁源伤了心，离开沁源前去看曹青娥，曹青娥知dao事情的原委，但没对niu爱国挑破；现在曹青娥不会说话了，niu爱国像去年妈对他一样，他也没将妈的心思，对哥niu爱江和姐niu爱香挑破。三人吃饭的饭馆在医院门口，饭馆的老板是个胖老tou，已对病和病人见怪不怪；见兄妹三人愁眉不展，知亲人得的是大病；胖老tou也是爱说话，给他们上饭时安wei他们：“啥事想明白了，也就不忧愁了。”

如是过去，niu爱国觉得饭馆老板说得对，现在却觉得他说错了。事情想不明白，人的忧愁还少些；事情想明白了，反倒更加忧愁了。三人叫的饭是羊rou汤和烧饼，niu爱江niu爱香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