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niu爱国三十五岁的时候，他妈曹青娥告诉他，曹青娥嫁到niu家庄第二年，yin历四月，半夜跑了，并没有去延津，而是去襄垣县找一个同学叫赵红梅，在外住了半个月。去找赵红梅并不是因为和niu书dao生气，没地方去，才去赵红梅家，或担心延津路远，没有去延津，而是曹青娥压gen没想去延津，也没想起去延津。去赵红梅家，也不是为了找赵红梅，而是为了向赵红梅打听她的表哥。赵红梅的表哥叫侯宝山。

niu爱国小的时候，他妈曹青娥并不亲他，偏向他的弟弟niu爱河。他爸niu书dao偏向他哥niu爱江。正是爸妈都不亲他，他从小就想离开家，后来当了兵。当兵没跟爸妈商量，跑到镇上跟姐商量。但到了niu爱国三十五岁以后，爸niu书dao已经死了，妈开始跟niu爱国说得着。妈有心事的时候，不找哥哥niu爱江说，不找姐姐niu爱香说，不找弟弟niu爱河说，单找niu爱国说。但niu爱国有心事，却不给妈说。妈一说起来，皆是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情，如今说起来，桩桩件件，都成了闲话。这些闲话，妈chun天说得少，夏天说得少，秋天说得少，冬天说得多。通常是在夜里，围着一盆火，妈东向坐，niu爱国西向坐，妈说完一段，一笑；说完一段，又一笑。niu爱国听后却没有笑。

曹青娥当年去找赵红梅，并没有半夜上路。没有半夜上路不是怕天黑。曹青娥和niu书dao结婚后，两人说不到一块去；白天说不到一块还好办，可以各干各的，夜里睡在一张床上，就不得不说；一说就吵架；吵架吵到半夜，曹青娥推门chu去，到街上去转；正在气tou上，便顾不得天黑，或忘了天黑；久而久之，就真的不怕天黑。曹青娥嫁过来一年，掐指一算，共吵了八十多场架。曹青娥和niu家庄一个叫李兰香的本家二嫂说得着，一次对李兰香说：“嫁给niu书dao，也不是没有好chu1，从此不怕天黑。”

但过去吵归吵，第二天天一亮，两人又无话说，各干各的；这天半夜从niu家跑了，还是chu嫁以来tou一回。吵完架，niu书dao赌气倒tou睡了，曹青娥决定去襄垣县找赵红梅。收拾好包袱，推门chu去，并没有ma上chu发；没chu发不是怕天黑，而是肚子饿了。曹青娥自怀上niu爱国他哥niu爱江，饭量比以前大了两倍。过去吵架吵到半夜不饿，现在一动劲儿就饿。她放下包袱，先去厨房tong开火，然后和面；等锅里的水开了，往锅里揪面疙瘩；待面疙瘩半熟，卧里一jidan；面疙瘩和jidan煮熟，加了酱、醋、盐；起锅，又加了葱hua和香油。捧着这碗疙瘩汤卧jidan，不慌不忙吃完，正是五更ji叫；打了一个饱嗝，这才挎着包袱上了路。

曹青娥在襄垣县樊家镇上学时，和赵家庄的赵红梅是同学。那时镇上刚有学校，班上的学生年龄都大：两人上到五年级，曹青娥已十六岁，赵红梅十七岁。赵红梅在班里功课好，曹青娥在班里功课差，两人在学校没有太多的jiao往；但礼拜一从各自村里到镇上上学，礼拜六从镇上回村里，两人常搭伴赶路。温家庄距镇上二十里，赵家庄距镇上二十五里。赵红梅从镇上回家，要先路过温家庄。从赵家庄温家庄到镇上，中间要翻一座山。赵红梅在学校功课好，待到了路上，像换了一个人，爱跟曹青娥说男女之事。曹青娥这方面开窍，还是赵红梅教的。赵红梅只比自己大一岁，没想到她懂那么多。曹青娥个tou高，胆子却小，夜里怕黑；赵红梅个子矬，十七岁了，个tou不到一米六，胆子却大，夜里不怕黑。两人从学校搭伴往家走，有时天黑了，赵红梅把曹青娥送到温家庄村tou，然后再回赵家庄；或干脆在温家庄曹青娥家住下，夜里，两人睡在一个被窝里，第二天早起，赵红梅再回赵家庄。礼拜一早上。天不亮的时候，赵红梅又从赵家庄赶到温家庄，接上曹青娥，两人再搭伴去镇上上学。

曹青娥十七岁时。镇上有了第一bu“东方红”拖拉机，开拖拉机的小伙子叫侯宝山。chun天的时候，秋天的时候，侯宝山开着“东方红”拖拉机，到各村去耕地。拖拉机耕地与niu不同，niu白天耕地，夜里就睡了；拖拉机白天耕，夜里也耕。曹青娥夜里睡觉，一觉醒来，就听到地里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拖拉机手到各村耕地，在村里各家lun着吃饭。早饭、晚饭在家里吃，午饭由各家给拖拉机手送到地tou。lun到曹青娥家，曹青娥就到地里给侯宝山送饭。侯宝山瘦高个儿，细yan，留个分tou，从拖拉机上tiao下来，摘下白手tao，蹲在地tou吃饭：曹青娥等着拿饭罐、水罐和碗筷，看着他吃。攀起话来，知他是同学赵红梅的表哥，两人ma上近了许多。吃完饭，曹青娥没有拿饭罐、水罐和碗筷，tiao上侯宝山的拖拉机，看他耕地。拖拉机shen后，泥土像狼hua一样，一垄垄翻起。两人从地这tou耕到地那tou，又从地那tou耕到地这tou。攀起话来，曹青娥没有遇见过像侯宝山这么会说话的人。会说话不是说他话多，嘴不停，而是说起话来，不与你抢话；有话让你先说，他再接着说。曹青娥与她娘，吵起嘴来，都是抢着说。正因为这样，曹青娥认为侯宝山不爱说话。两人说了拖拉机，说了镇上拖拉机站，拖拉机站有几个人，每人每天都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