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农会里通过一项决议：在新年里，各村都要去给四乡的军属拜年，送年礼。每家摊派半只猪，四十斤年糕，上面挂着红绿彩绸，由秧歌队带tou，chuichui打打送上门去。每一家军属门上给贴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光荣人家”贴的时候再放上一通鞭炮。

家里没有养猪的人家，就折合现钱，此外还有买爆竹的钱，每家都要chu一份。限定了一个日子jiao付，但是日期早已过了，大家还一点动静也没有。在开会的时候，一致举手赞成这提议，当时大家明明知dao谁也没有力量执行它，然而都举了手。现在他们大家都观望着，看别人打算怎么样。

农会主任和他的妻——也就是妇联会主任——分别召集大会，又去挨家访问，个别说服，但是仍旧毫无效力。王同志不得不一家家去cui。到了金gen家里，他说“谭金gen，你是个劳动模范，村子里的积极分子，你要起带tou作用才对。我们要把这件事当作一个任务来完成它。这实在是一个政治任务，有政治意义的。这你总该知dao它有多么重要！人民解放军的家属，我们应该照顾的。没有人民解放军，你哪里来的田地？从前的军队专门害老百姓，现在两样了，现在的军队是人民自己的军队。军民一家人！”

金gen仍旧jian持着说他拿不chu钱来，也没有米zuo年糕。

ba颐且丫吃了两个月的粥了，”他说。

月香听他的口气太短促，近于cu暴，她着急起来，赶jin岔进来仔细讨说他们的艰难困苦，用一zhong哀怨的口吻娓娓说来，说上一大篇。

耙患矣幸患业哪汛Γ”王同志微笑着说。“可是你看看别的村子里一——他们过的日子不见得比我们qiang。他们照样还是非常踊跃的给军属采办年礼，谁也不肯落后。难dao我们比他们不爱国？”他把一只脚提起来，踩在板凳上，像是预备舒舒服服地长谈一下。

但是金gen一口咬定没有钱也没有米。王同志笑了，说“我知dao你也实在是为难，大家都是一祥，各有各的难chu1，不过至少你们比别人还好一点。你的女人一直在城里zuo工。你们两个人都生产，家里人口又少，负担轻。别的不说，就光说吃的，你们也比别人吃得好些。”

金gen不由得紫胀了脸。王同志这话，当然是指着那一次被他看见他们在那里吃干稀饭，那还是月香刚回来那一天。金gen知dao那都是自己不好，那天都是他闹着一定要吃饭，吃饭，结果被王同志看见了。他越是恨自己，越是羞愤jiao并，一时竟失去了自制力。“王同志，”他大声叫喊起来“你chu去问问大家，我们每天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些事情，谁瞒得了谁？——米汤里连一点米hua都看不见！饶这么着，我们的米都已经快没有了。yan看着就要过年了，心里就像gun油煎的一样！”

月香拼命阻止他，不让他说下去。王同志倒并不介意，仍旧笑嘻嘻的和他辩论下去。王同志于这一类的工作，实在是熟极而liu，即使touding地，脚朝天，倒站在地下，也能够滔滔不绝他说下去，一说说好几个钟tou，毫无倦容。

他们的争论其实可以无限期地进行下去，永远得不到结论，因为他们各说各的，等于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接chu2之点。金gen只guan诉穷dao苦，王同志并不理会他那一tao，只拿大dao理来晓喻他，说他对军属应当负起责任来。

澳愕比挥心愕睦难，我知dao。不过不要太qiang调你的困难，”王同志和颜悦se他说。“yan光放远一点！”

把酃夥旁兑坏悖∥颐qiang了chun就没得吃了！到时候叫我们怎么样？有‘大锅饭’给我们吃么？”

王同志虽然有无限的耐心，一提起“大锅饭”不由得脸se一变。乡下一直有这谣言，说要qiangbi1大家把粮食充公，在一个公众的大灶上zuo饭给大家吃。农民对于“大锅饭”这样东西一向gan至恐怖，然而现在大家饥饿到一个地步，竟由恐惧一变而为憧憬了，因为在他们的想像中，这可能是一zhong政府救济的方式。

澳忝钦庑┤四模要是把yan睛望在自己田地上，加一把劲努力生产，要比梦想着‘大锅饭多好得多！”王同志厉声说。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就像脸上少了一样东西，不知dao是少了个鼻子还是yan睛，看上去很异样，使人有一zhong恐怖之gan。“王同志你不要听他胡说，”月香气急败坏地说。“今天也不知怎么，犯了niu脾气，也是因为前两天跟我闹别扭，想要当了被窝去赌钱、喝酒，是我拦住了他，没让他去，到现在还在那儿跟我呕气。”

他们两个人谁也不去理她。“过了chun荒还有夏荒，”金很大声嚷着“等不到秋天，我们都不知dao死到哪里去了！”王同志拍着桌子叫喊着“谭金gen，你这zhong态度非常不对！我对你算得耐心的了，也是看你从前还肯努力。我看你简直变了！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拖你的后tui？”

他当然是说月香。月香这时候已经不在旁边了，她悄悄地溜到了床背后去，随即又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chu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她内心的挣扎使她脸上胀得绯红，但是她向王同志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时候，始终带着微笑。“王同志，我这儿有一点钱，是他不知dao的。请你带了去给我们买爆竹，买半只猪。他不晓得我有这钱。我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