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壮地吆喝："她不在这儿了！她结婚了！"世钧笑："不是的，我是说你二姊。"杰民楞了一楞，因为曼桢从来没有什么朋友到家里来过。他仍旧以为这两个人是跑到此地来寻开心的，便瞪着睛："你找她吗？"这孩一副声势汹汹的样，当着那位同来的吴先生，使世钧有些难堪。他笑："我是她的同事，我们来看房的。"杰民又向他观察了一番，方始转跑去，一路喊着："妈！有人来看房！"他不去喊姊姊而去喊妈，可见还是有一敌意。世钧倒没有想到，上她家里来找她会有这么些麻烦。

顾家是五号，后门贴着招租条。门虚掩着，世钧敲了敲，没人应，正要推门去，-堂里有个小孩坐在人家的包车上玩，把脚铃踏着叮叮地响，这时候就从车上了下来，赶过来拦着门问："找谁？"世钧认识他是曼桢的弟弟，送钥匙到叔惠家里去过的，他却不认识世钧。世钧向他笑笑，说："你姊姊在家吗？"世钧这句话本来也问得欠清楚，杰民听了，更加当作这个人是曼璐从前的客人。他虽然是一个小孩，因为环境的关系，有许多地方非常，对于曼璐的朋友一直到憎恶，可是一直也没有发的机会。这时候便理直

他默然了一会，便又带笑问："你这姊夫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曼桢笑："那人姓祝，-祝福-的祝。吃易所饭的。"说到这里，曼桢忽然想起来，今天她母亲陪着她姊姊一同去布置新房，不知可回来了没有，要是刚巧这时候回来了，被她们看见她站在-堂和一个男说话，待会儿又要问长问短，虽然也没有什么要，究竟不大好。因此她接着就说："时候不早了吧，我要去了。"世钧便："那我走了。"他说走就走，走过几家门面，回过去看看，曼桢还站在那里。然而就在这一看的工夫，她彷佛忽然醒悟了似的，一转就去了。世钧倒又站住了发了一会楞。

告辞来，世钧和她说了声："我送你回去。"他始终还没有到她家里去过，这次说要送她回去，曼桢虽然并没有推辞，但是两人之间好象有一默契，送也只送到-堂，不去的。既然不打算去，其实送这么一趟是毫无意味的，要是坐电车公共汽车，路上还可以谈谈，现在一人坐了一辆黄包车，本连话都不能说。然而还是非送不可，彷佛内中也有一乐趣似的。

过了一会，她母亲迎了来，把他们往里让。世钧向她招呼着，又问了一声"曼桢在家么？"她母亲笑："在家，我叫杰民上去喊她了。──贵姓呀？"世钧："我姓沉。"她母亲笑："哦，沈先生是她的同事呀？"她仔细向他脸上认了一认，见他并不是那照片上的青年，心里稍微有失望。

曼桢的一辆车走在前面，到了她家里的-堂，她的车先停了下来。世钧总觉得她这里是门禁森严，不迎人去的，为了表示他绝对没有去的意思，他一下车，抢着把车钱付掉了，便匆匆地向她笑："那我们明天见吧，"一面说着，就转要走。曼桢笑："要不然就请你去坐一会了，这两天我家里七八糟的，因为我姊姊就要结婚了。"世钧不觉怔了怔，笑："哦，你姊姊就要结婚了？"曼桢笑："嗯。"街灯的光线虽然不十分明亮，依旧可以看见她的眉宇间透一团喜气。世钧听见这消息，也是心一喜。他是知她的家状况的，他当然替她庆幸她终于摆脱了这一重关系，而她姊姊也得到了归宿。

杰民上楼去叫曼桢，她却搁了好一会方才下来，原来她去换了一件新衣服，那是她因为姊姊结婚，新的一件短袖夹绸旗袍，粉红地上印着-豆大的蓝圆。这比较艳的颜她从前是覆换岽┑模因为家里有她姊姊许多朋友；她永远

隔了有一星期模样，她忽然当着叔惠说起她姊姊结婚了，家里房空来了，要分租去，想叫他们代为留心，如果听见有什么人要房，给介绍介绍。

世钧很心地逢人就打听，有没有人要找房。不久就陪着一个间接的朋友，一个姓吴的，到曼桢家里来看房。他自己也还是第一次踏这-堂，他始终对于这地方到一禁忌，因而有一神秘之。这-堂在很闹的地段，沿路的一面全是些店面房，店家卸下来的板门，一扇一扇倚在后门外面。一群娘姨大姊聚集在公共自来龙旁边淘米洗衣裳，把门汀地下溅得漉漉的。内中有一个小大，却在那自来龙下洗脚。她金独立地站着，提起一只脚来哗啦哗啦放着棺拧＝胖杭兹是鲜红的，涂着蔻丹──就是这一引人注目。世钧向那小大看了一，心里就想着，这不知可是顾家的佣人，伺候曼桢的姊姊的。

楼下有一大一小两间房，已经空了，一望过去，只看见光塌塌的地板，上面浮着一层灰。空房间向来是显得大的，同时又显得小，像个方方的盒似的。总之，从前曼桢的姊姊住在这里是一个什么情形，已经完全不能想象了。

次日照常见面，没有再听见她提起姊姊结婚的事情。世钧倒一直惦记着。不说别的，此后和她来往起来也方便些，也可以到她家里去，不必有那些顾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