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桢的祖母说要找一只不透气的饼筒装这些糕饼，到隔房间里去找，她一走开，曼桢的母亲便走到书桌跟前，把桌上的东西清理了一下，说："我不在家里，你又病了，几个小孩就把这地方糟蹋得不象样。"这书桌的玻璃下压着几张小照片，是曼桢上次在郊外拍的，内中有一张是和叔惠并肩站着的，也有叔惠单独一个人的──世钧的一张她另外收起来了，没有放在外面。曼桢的母亲弯腰看了看，便随问："你这是在哪儿照的？"又指了指叔惠，问："这是什么人？"虽然那漫不经心的吻，问这句话之后，立刻双眸炯炯十分

曼桢向来最怕提起她家里这些事情。这一天她破例对世钧说上这么许多话，当天回家的时候，心里便觉得很惨淡。她家里现在住着的一幢房，还是她姊姊从前和一个人同居的时候，人家给下来的。后来和那人走开了，就没有再来了。她蜕变为一个二路际，这样比较实惠些，但是价更不如前了。有时候被人误认为舞女，她总是很兴。

曼璐原来并不在房间里，却在楼梯打电话。她那嗓和无线电里的歌同样地尖锐刺耳，同样地滴滴的，同样地声震屋瓦。她大声说："你到底来不来？你不来你小心儿！"她站在那里，电话底下挂着一本电话簿，她扳住那沉重的电话簿连连摇撼着，便随着那势连连扭了两扭。她穿著一件苹果绿缎长旗袍，倒有八成新，只是腰际有一个黑隐隐的手印，那是舞的时候人家手汗印上去的。衣裳上忽然现这样一只淡黑的手印，看上去有一些恐怖的意味。发蓬蓬的还没梳过，脸上已经是全舞台化妆，红的鲜红，黑的墨黑，圈上抹着蓝的油膏，远看固然是丽的，近看便觉得面目狰狞。曼桢在楼梯上和她而过，简直有恍恍惚惚的，再也不能相信这是她的姊姊。曼璐正在向电话里说："老祝早来了，等了你半天了！…放！我要他陪我！…谢谢吧，我前世没人要，也用不着你替我媒！"她笑起来了。她是最近方才采用这笑声的，笑得合合的，彷佛有人在那里隔吱她似的。然而，很奇异地，那笑声并不怎样富于挑拨；相反地，倒有一些苍老的意味。曼桢真怕听那声音。

又红了脸。因："其实我倒是一直想告诉他的，也不知怎么的…一直也没说。"世钧："我想你告诉叔惠不要的，他一定能够懂得的。你姊姊是为家牺牲了，本是没办法的事情。"

曼桢走-堂，她那个最小的弟弟名叫杰民，正在-堂里踢毽，看见她就喊："二姊，妈回来了！"他们母亲是在清明节前到原籍去上坟的。曼桢听见说回来了，倒是很兴。她从后门走去，她弟弟也一路踢着毽跟了去。小大阿宝正在厨房里开啤酒，桌上放着两只大玻璃杯。曼桢便皱着眉向她弟弟说："嗳哟，你小心吧，不要砸了东西！要踢还是到外踢去。"

注意地望着她，看她脸上的表情有无变化。曼桢这才明白过来，母亲刚才为什么老是那样笑不嗤嗤朝她看着。大

曼桢急急地走上楼去，楼上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她母亲坐在房间里，四面围绕着网篮，包袱，铺盖卷，她母亲一面整理东西，一面和祖母叙着别后的情形。曼桢上前去叫了一声"妈"。她母亲笑嘻嘻地应了一声，一双睛直向她脸上打量着，彷佛有什么话要说似的，也没有说。曼桢倒有觉得奇怪。她祖母在旁边说："曼桢前两天发寒，睡了好两天呢。"她母亲："怪不得瘦了些了。"说着，又笑——地向她看着。曼桢问起坟上的情形，她母亲叹息着告诉她，几年没回去，树都给人砍了，看坟的也不事。数说了一会，忽然想起来向曼桢的祖母说："妈不是一直想吃家乡的东西么？这回我除了茶叶，还带了些烘糕来，还有麻饼，还有炒米粉。"说着，便在网篮里掏摸，又向曼桢："你们小时候不是喜吃炒米粉么？"

阿宝在那里开啤酒，总是有客人在这里。同时又听见一台无线电哇啦哇啦唱得非常响，可以知她姊姊的房门是开着的。她便站在厨房门向里张了一张，没有直接走去。阿宝便说："没有什么人，王先生也没有来，只有他一个朋友姓祝的，倒来了有一会了-杰民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喏，就是那个笑起来像猫，不笑像老鼠的那个人。"曼桢不由得噗哧笑，："胡说！一个人怎么能够又像猫，又像老鼠。"说着，便从厨房里走了去，经过她姊姊曼璐的房间，很快地走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