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钧笑："叔惠呢？"曼桢向经理室微微偏了偏，低声："总喜等到下班之前五分钟，忽然把你叫去，有一样什么要公事代给你。上司的恐怕都是这个脾气。"世钧笑着。他倚在叔惠的写字台上，无聊地伸手翻着墙上挂的日历，："我看看什么时候立。"曼桢："早已立过了。"世钧："那怎么还这样冷？"他仍旧一张张地掀着日历，："现在印的日历都比较省俭了，只有礼拜天是红颜的。我倒喜我们小时候的日历，礼拜天是红的，礼拜六是绿的。一撕撕到礼拜六，看见那碧绿的字，心里真兴。"曼桢笑："是这样的，在学校里的时候，礼拜六比礼拜天还要兴。礼拜天虽然是红颜的，已经有夕无限好了。"

从这一天起，他们总是三个人在一起吃饭；三个人吃客饭，凑起来有三菜一汤，吃起来也不那么单调。大家熟到一个地步，站在街上吃烘山芋当一餐的时候也有。不过熟虽熟，他们的谈话也只限于叔惠和曼桢两人谈些办公室里的事情。叔惠和她的谊彷佛也是只限于办公时间内。了办公室，叔惠不但没有去找过她，连提都不大提起她的名字。有一次，他和世钧谈起厂里的人事纠纷，世钧："你还算运气的，至少你们房间里两个人还合得来。"叔惠只是不介意地"唔"了一声，说："曼桢这个人不错。很直的。"世钧没有再往下说，不然，倒好象他是对曼桢发生了兴趣似的，待会儿倒给叔惠俏两句。

还有一次，叔惠在闲谈中忽然说起："曼桢今天跟我讲到你。"世钧倒呆了一呆，过了一会方才笑："讲我什么呢？"叔惠笑："她说怎么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只有我一个人说话的份儿。我告诉她，人家都说我欺负你，连我自己母亲都替你打抱不平。其实那不过是个关系，你刚巧是那唱稽的充下手的人材。"世钧笑："充下手的怎么样？"叔惠："不怎么样，不过常常给人用扇骨在他上敲一下。"说到这里，他自己呵呵地笑起来了。又："我知你倒是真不介意的。这是你的好。我这一也跟你一样，人家尽拿我开心好了，我并不是那只许他取笑人，不许人取笑他的。…"叔惠反正一说到他自己就没有完了。大概一个聪明而又漂亮的人，总不免有几分"自我恋"吧。他只滔滔不绝地分析他自己个中的复杂之，世钧坐在一边，心里还在那里想着，曼桢是怎样讲起他来着。

他们这个厂坐落在郊区，附近虽然也有几条破烂的街，走不了几步路就是田野了。天到了，野外已经蒙蒙地有了一层绿意，天气可还是一样的冷。这一天，世钧中午下了班，照例匆匆洗了洗手，就到总办公来找叔惠。叔惠恰巧不在房里，只有曼桢一个人坐在写字台前面整理文件。她在内也围着一条红蓝格的小围巾，衬着蓝布罩袍，倒像个小女生的打扮。蓝布罩袍已经洗得绒兜兜地泛了灰白，那颜倒有一温雅的觉，像一线装书的暗蓝封面。

正说着，叔惠来了，一来便向曼桢嚷着："我不是叫你们先走的么？"曼桢笑："忙什么呢。"叔惠："吃了饭我们还要拣个风景好的地方去拍两张照片，我借了个照相机在这里。"曼桢："这么冷的天，照来红鼻红睛的也没什么好看。"叔惠向世钧努了努嘴，："喏，都是为了他呀。他们老太太写信来，叫他寄张照片去。我说一定是有人替他媒。"世钧红着脸："什么呀？我知我母亲没有别的，就是老嘀咕着，说我一定瘦了，我怎么说她也不相

旧搁在桌上。搁下之后，忽然一个转念，桌上这样油腻腻的，这一搁下，这双筷算是白洗了，我这样好象满不在乎似的，人家给我洗筷倒彷佛是多事了，反而使她自己觉得她是殷勤过分了。他这样一想，赶又把筷拿起来，也学她的样端端正正架在茶杯上面，而且很小心的把两只筷比齐了。其实筷要是沾脏了也已经脏了，这不是掩人耳目的事么？他无缘无故地竟觉得有些难为情起来，因搭讪着把汤匙也在茶杯里淘了一淘。这时候堂倌正在上菜，有一碗蛤蜊汤，世钧舀了一匙喝着，便笑："过年吃蛤蜊，大概也算是一个好彩──算是元宝。"叔惠："蛤蜊也是元宝，芋艿也是元宝，饺饺都是元宝，连青果同茶叶都算是元宝──我说我们中国人真是财迷心窍，睛里看来，什么东西都像元宝。"曼桢笑："你不知，还有呢，有一-蓑衣虫-，是一虫，常常从屋掉下来的，北方人-叫-钱串。也真是想钱想疯了！"世钧笑："顾小是北方人？"曼桢笑着摇摇，："我母亲是北方人。"世钧："那你也是半个北方人了。"叔惠："我们常去的那个小馆倒是个北方馆，就在对过那边，你去过没有？倒还不错。"曼桢："我没去过。"叔惠："明天我们一块儿去，这地方实在不行。太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