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工作队这两天忙著chu去访贫问苦，两三个人一组，到村子里去挨家访问。白天大都只有妇女在家，因此他们白天黑夜都chu动，利用谈天的方式，诱导农民吐苦水。工作队员每天一次，聚集在小学校里汇报，把当天采集的材料归纳起来，加以讨论。

“老百姓还是有顾忌！不敢说话，”张励说：“他们怕封建残馀势力的报复。”

大家研究他们究竟是怕地主？怕恶霸？韩家坨的几个地主，只有很少的土地chu租，专靠吃租子是不够生活的。他们家里都有人在城市里zuo小买卖或是教书，经常的往家里带钱，贴补家用。地面上也有几个“混混”却没有一个够得上称恶霸的。干bu里面的李向前，从前就是个“二liu子”但是他现在既然改邪归正了，当上支bu书记，自然没有人去翻地的旧账。沦陷时期当甲长

的两个人，都是被bi1，乡公所里来了公文，指名派定的。不但没有得到什么好chu1，而且送往迎来，供应日伪军队，赔累得非常厉害，卖了田又卖了房子。这些情形，村子里的人也都知dao得很

清楚，因此也并没有把怨毒结在他们shen上。

访贫问苦的工作继续进行。这些工作队员秉著年轻人的热诚，用chu了最大的力量，像施用人工呼xi一样，an揿著肚子把水挤chu来；苦水终于陆陆续续吐了些chu来。

最普遍的控诉是说去年秋收以后，四乡竞赛提早jiao粮，村干bu只想夺红旗，拚命cui著要大家快点缴上去，拿罚修公路作为威胁。后来索xingluan打luan捕人。有一个贫农韩得禄被bi1得没有办法，哭了四次。又有许多人给cuibi1得，谷子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就把谷zhong卖掉了jiao粮。

又有些人诉说干bu私心“zuo负担”的时候不公平。又有几个人吐lou，去年接连的遭了火灾和虫患，损失五成以上，本来已经报荒报了上去，应当可以准许减征公粮，干bu又左说右说，bi1著他们自动“请求免予减征”

工作队员们挤苦水的时候非常兴奋卖力，等到汇报的时候又觉得为难起来。都是这一类的琐琐碎碎的怨言，十分严重的话当然也没有人敢说；都是对干bu表示不满，而对地主都漠然。

“这里的农民对地主的仇恨不shen。”刘荃作了这样的结论。

“什么地主的仇恨不shen？实在是他们的政治觉悟的程度不够，所以对于被地主剥削的事实并不gan到愤恨，”张励说：“而你们只看到表面，就武断的认为他们对地主的仇恨不shen，这正证明了你们对政策理解的程度不够。”

于是大家又作了详尽的检讨与反省。

李向前向工作队提chu一个意见，每天中午用大锅煮“斗争饭”吃，工作队和干bu民兵一同吃吃，叫起人来比较方便，省得满chu1去找。反正粮食是现成的，是chun上清匪反霸的斗争果实，由农会保guan著。

“那是人民的财产。”刘荃立刻说：“不应当由我们来享受。”

黄绢向来不大说话的，这次也说“本来我们下乡应当‘三同’，”她是指同吃、同住、同工作。“现在我们不下地工作，已经不对了，再要吃得比别人好，未免太说不过去。我住的那家人家是个赤贫hu，就靠吃些豆pi麸pi糠pi过日子，从来没吃过什么正经粮食。”

被分派在赤贫hu家里的，不止她一个，也都是跟著吃糠，自然也有人急于想换换口味，就和她辩驳起来。“不下地工作，那是因为时间上不许可——这次土改是有时限的，要尽早的完成它。其实是经济时间，大家在一起吃‘斗争饭’倒也是一个办法，干bu民兵都会齐了，叫人有人。”

一时大家议论纷纭。

“同志们是来帮助老百姓闹斗争的，”李向前说：“就是吃老百姓两顿饭，也是应该的。”

“那么难dao说，不吃，就不斗争了？”黄绢说。

张励是支持她的。他说：“吃得太讲究了也的确是不好，要照顾到影响。”

“斗争饭”的建议就榈浅了。但是不久他们又发现，因为农会的谷仓设备不大好，经过一个炎热的夏季，谷子都发热，变红了，也有的发了芽。这样看起来，也就没有理由反对拿点chu来吃吃。于是就在小学校的院子里砌起大灶来，每天给工作人员zuo一顿午饭。后来一度有谣言说李向前和农会主任串通了，大批的盗卖粮食，都报销在斗争饭上。也是因为别的干bu看着yan红，所以才闹到张励跟前，但是李向前把张励敷衍得很好，因此事态并没有扩大。工作队员们也只是恍惚听见有这样的传说。

访问贫雇农的工作已经告一结束，忙著给区上写汇报，大家帮著抄录。发给黄绢的一份似乎特别长些，一直抄到黄昏后，人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人在那小学校的教务室里埋tou抄写。桌上点著一gen红蜡烛，cha在泥制的烛台上。在那黄昏的烛光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那白粉剥落的墙上贴着一张石印的孙中山先生像，一张彩印的mao泽东像，每一张画像的两边都贴着两条白纸标语，像对联似的。对面墙上又高挂著两只大红se的腰鼓，那铜匝铜钉微微的闪chu金光来。小学生的作文，写在绿丝格的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