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柳原真心喜她么？那倒也不见得。他对她说的那些话，她一句也不相信。她看得他是对女人说惯了谎的，她不能不当心──她是个六亲无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床架上挂着她脱下来的月白蝉翼纱旗袍。她一歪坐在地上，搂住了长袍的膝，郑重地把脸偎在上面。蚊香的绿缫慌钜慌罡∩侠矗直薰到脑里去。她的睛里，泪闪着光。

苏和宝络住着一间屋，宝络已经上床睡了，苏蹲在地下摸着黑蚊缦悖台上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她这一次却非常的镇静，亮了洋火，看着它烧过去，火红的小小三角旗，在它自己的风中摇摆着，移，移到她手指边，她噗的一声灭了它，只剩下一截红艳的小旗杆，旗杆也枯萎了，垂下灰白蜷曲的鬼影。她把烧焦的火柴丢在缗永铩＝裉斓氖拢她不是有意的，但无论如何，她给了她们一颜看看。她们以为她这一辈已经完了么？早哩！她微笑着。宝络心里一定也在骂她，骂得比四的话还要难听。可是她知宝络恨虽恨她，同时也对她刮目相看，肃然起敬。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的，也就得不着同的尊重。女人们就是这贱。

徐太太接下去皱眉说："我们的那一位，在香港倒有不少的朋友，就可惜远救不着近火…六小若是能够到那边去走一趟，倒许有很多的机会。这两年，上海人在香港的，真可以说是人才济济。上海人自然是喜上海人，所以同乡的小们在那边听说是很受迎。六小去了，还愁没有相当的人？真可以抓起一把来拣拣！"众人觉得徐太太真是善于辞令。前两天轰轰烈烈闹着媒，忽然缦火灭了，自己不得下场，便姑作遁辞，说两句风凉话，白老太太便叹了气："到香港去一趟，谈何容易！单讲──"不料徐太太很快的一剪断了她的话："六小若是愿意去，我请她，我答应帮她忙，就得帮到底。"大家不禁面面相觑，连苏都怔住了。她估计着徐太太当初自告奋勇替她媒，想必倒是一时仗义，真心同情她的境遇。为了她跑跑寻寻门路，治一桌酒席请请那姓姜的，这情是有的。但是盘缠带她到香港去，那可是所费不赀。为什么徐太太凭空的要在她上这些钱？世上的好人虽多，可没有多少傻愿意在银钱上好人。徐太太一定是有背景的，难不成是那范柳原的鬼计？徐太太曾经说过她丈夫与范柳原在营业上有密切接，夫妇两个大约是很心地捧着范柳原。牺牲一个不相的孤苦的亲戚来结他，也是可能的事。苏在这里胡思想着，白老太太便："那可不成呀，总不能让您──"徐太太打了个哈哈："没关系，这小东，我还得起！再说，我还指望着六小帮我的忙呢。我拖着两个孩，血压又，累不得，路上有了她，凡事也有个照应。我是不拿她当外人的，以后还要她多多的费神呢！"白老太太忙代苏客气一番。徐太太掉过来，单刀直的问："那么六小，你一准跟我们跑一趟罢！就算是逛逛，也值得。"苏低下去，微笑："您待我太好了。"她迅速地盘算了一下，姓姜的那件事是无望了，以后即使有人替她媒，也不过是和那姓姜的不相上下，也许还不如他。苏的父亲是一个有名的赌徒，为了赌而倾家产，第一个领着他们往破落的路上走。苏的手没有沾过骨牌和骰，然而她也是喜赌的，她决定用她的前途来下注。如果她输了，她声名扫地，没有资格五个孩的后母。如果赌赢了，她可以得到家人虎视眈耽的目的范柳原，净她中这一气。

隔了几天，徐太太又来到白公扪。四早就预言过："我们六姑这样的胡闹，见得七丫的事是了。徐太太岂有不恼的？徐太太怪了六姑，还肯替她介绍人么？这叫偷不着蚀把米。"徐太太果然不像先前那么一盆火似的了，远兜远转先解释她这两天为什么没上门。家里老爷有要事上香港去接洽，如果一切顺利，就打算在香港租下房，住个一年半载的，所以她这两天忙着打行李，预备陪他一同去。至于宝络的那件事，姓范的已经不在上海了，暂时只得搁一搁。苏的可能的对象姓姜的，徐太太打听了来，原来他在外面有了人，若要拆开，还有麻烦。据徐太太看来，这人不甚可靠，还是算了罢。三四听了这话，彼此使了个，撇着嘴笑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