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看见堂屋里顺着墙下下堆着一排书箱，紫檀匣，刻着绿泥款识。正中天然几上，玻璃罩里，搁着珐蓝自鸣钟，机括早坏了，停了多年。两旁垂着朱红对联，闪着金寿字团，一朵托住一个墨淋漓的大字。在微光里，一个个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离着纸老远。苏觉得自己就是对联上的一个字，虚飘飘的，不落实地。白公扪有这么一像神仙的府：这里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可是这里过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单调与无聊。苏叉着胳膊，抱住她自己的颈项。七八年一霎就过去了。你年轻么？不要，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是不希罕的。他们有的是青──孩一个个的被生来，新的明亮的睛，新的红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的磨下来，睛钝了，人钝了，下一代又生来了。这一代便被收到朱红洒金的辉煌的背景里去，一一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睛。

这时候，四爷一个人躲在那里拉胡琴，却是因为他自己知楼下的家会议中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徐太太走了之后，白公扪里少不得将她的建议加以研究和分析。徐太太打算替宝络媒说给一个姓范的，那人最近和徐先生在矿务上有相当密切的联络，徐太太对于他的家世一向就很熟悉，认为绝对可靠。那范柳原的父亲是一个著名的华侨，有不少的产业分布在锡兰来西亚等。范柳原今年三十二岁，父母双亡。白家众人质问徐太太，何以这样的一个标准夫婿到现在还是独的，徐太太告诉他们范柳原从英国回来的时候，无数的太太们扯白脸的把女儿送上门来，要推给他，勾心斗角，各显神通，大大闹过一番。这一捧却把他捧坏了，从此他把女人看成他脚底下的泥。由于幼年时代的特殊环境，他脾气本来就有怪僻。他父母的结合是非正式的，他父亲一次洋考察，在敦结识了一个华侨际，两人秘密地结了婚。原籍的太太也有风闻。因为惧怕太太的报复，那二夫人始终不敢回国，范柳原就是在英国长大的。他父亲故世以后，虽然大太太有两个女儿，范柳原要在法律上确定他的分，却有棘手之。他孤落在英，很吃过一些苦，然后方才获得了继承权。至今范家的族人还对他抱着仇视的态度，因此他总是住在上海的时候多，轻易不回广州老宅里去。他年纪轻的时候受了些刺激，渐渐的就往放狼的一条路上走，嫖赌吃着，样样都来，独独无意于家幸福。白四就说："这样的人，想必喜是存心挑剔。我们七妹是庶的只怕人家看不上。放着这么一门好亲戚，怪可惜了儿的！"三爷："他自己也是庶。"四："可是人家多厉害呀，就凭我们七丫那傻劲儿，还指望拿得住他？倒是我那个大女孩机灵些，别瞧她，人小心不小，真识大！"三："那似乎年岁差得太多了。"四："哟！你不知，越是那人，越是喜那年纪轻的。我那个大的若是不成，还有二的呢。"三笑："你那个二的比姓范的小二十岁。"四悄悄扯了她一把，正颜厉的："三嫂，你别那么糊涂！你护着七丫，她是白家什么人？隔了一层娘肚，就差远了。嫁了过去，谁也别想在她上得什么好！我这都是为了大家的好。"然而白老太太一心一意只怕亲威议论她亏待了没娘的七小，决定照原来的计画，由徐太太择日请客，把宝络介绍给范柳原。

苏突然叫了一声，掩住自己的睛，跌跌冲冲往楼上爬，往楼上爬…上了楼，到了她自己的屋里，她开了灯，扑在穿衣镜上，端详她自己。还好，她还不怎么老。她那一类的小的躯是最不显老的一，永远是纤瘦的腰，孩似的萌芽的。她的脸，从前是白得像磁，现在由磁变为玉──半透明的轻青的玉。上颔起初是圆的，近年来渐渐的尖了，越显得那小小的脸，小得可。脸庞原是相当的窄，可是眉心很宽。一双滴滴，滴滴的清。台上，四爷又拉起胡琴来了，依着那抑扬顿挫的调，苏不由得偏着，微微飞了个风，了个手势。她对镜这一表演，那胡琴听上去便不是胡琴，而是笙箫琴瑟奏着幽沉的庙堂舞曲。她向左走了几步，又向右走了几步，她走一步路都仿佛是合著失了传的古代音乐的节拍。她忽然笑了──的，不怀好意的一笑，那音乐便戛然而止。外面的胡琴继续拉下去，可是胡琴诉说的是一些辽远的忠孝节义的故事，不与她相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