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民心，

我拿着个网袋，里面瓶瓶罐罐，两只洋瓷盖碗里的豆腐与甜面酱都不能够让它倾侧，一大棵黄芽菜又得侧着，不给它压碎了底下的，扶着挽着，吃力得很。冬天的光虽然微弱，正当午时，而且我路走得多，晒得久了，日光像个黄蜂在上嗡嗡转，营营扰扰的，竟使人刺刺地了汗。我真快乐我是走在中国的太底下。我也喜觉得手与脚都年青有气力的。而这一切都是连在一起的，不知为什么。快乐的时候，无线电的声音，街上的颜，仿佛我也都有份；即使忧愁沉淀下去也是中国的泥沙。总之，到底是中国。回家来，来不及地把菜蔬往厨房里一堆，就坐到书桌前。我从来没有这么快的写东西来过，所以简直心惊胆战。涂改之后成为这样：——

沉到底。…

店老板娘坐在八仙桌旁边，向一个乡下上来的亲戚宣讲小姑的劣迹。她两手抄在袋里，太的棉袍与蓝布罩袍把她像五大绑似的绑了起来；她挣扎着，往前伸，瞪着一双麻黄睛，但是在本埠新闻里她还是个“略姿首”的少妇。“噢！阿哥格就是伊个！阿哥屋里就是伊屋里——从前格能讲末哉，现在算啥？”她那气不是控诉也不是指斥，她睛里也并没有那亲戚，只是仇似海；如同面前展开了一个大海似的，她睛里是那样的茫茫的无望。一次一次她提了咙，发声喊，都仿佛是向海里吐痰，明知无济于事。那亲戚衔着旱烟，穿短打，一只脚踏在长板凳上；他也这样劝她：“格仔闲话倒也勿要去讲伊咾…”然而她接着还是恨一声：“噢！侬阿哥囤两块侬也搭伊去卖卖脱！”她把下举起来向墙上一指；板，钉着几枚钉，现在只有件蓝布围裙挂在那里。

堆寿面，巧妙地有层次地折叠悬挂；上的一撮面用个桃红小纸条一束，如同小女孩上扎的红线把。淡米的发披垂下来，一一得像小蛇。

我真兴晒着太去买回来沉重累赘的一日三餐。

店里学徒的一双手已经冻得非常大了，橐橐拿刀剁着，猛一看就像在那里剁着红的手指。柜台外面来了个女人，是个衰年的娼吧，现在是老鸨，或是合伙生意的娘姨。发依旧得蓬蓬松松向耳后，脸上有眉目姣好的遗迹，现在也不疤不麻，不知怎么有凸凹不平，犹犹疑疑的。她镶金牙，黑绸袍卷起了袖，袖的羊因为旧的缘故，一丝一丝胶为一一，纷披着如同白的螃蟹。她要买半斤，学徒忙着切他的丝，也不知他是没听见还是不答理。她脸上现不确定的笑容，在门外立了一回，翘起两只手，显排她袖的羊，指上两只金戒指，指甲上斑驳的红蔻丹。

我的路走在我自己的国土。

又有个小女孩拎着个有盖的锅走过，那锅两边两只绊里穿一蓝布条，便于提携。很宽的一条二蓝布带，看着有脏相，可是更觉得这个锅是同她有切关系的“心连手，手连心。”

嘈嘈的烦冤的人声下沉。

中国，到底。

再过去一家店面，无线电里娓娓唱着申曲，也是同样的情理有来有去的家常是非。先是个女人在那里发言，然后一个男亢利地接唱这一串：“想我年纪大来岁数增，三长两短命归，抱送终有啥人？”我真喜听，耳朵如鱼得，在那音乐里栩栩游着。街转了个弯，突然荒凉起来。迎面一带红墙，红砖上漆来栳栳大的四个蓝团白字，是一个小学校。校园里生长着许多萧条的白大树；背后的莹白的天，将微欹的树映成了淡绿的。申曲还在那里唱着，可是词句再也听不清了。我想起在一个唱本上看到的开篇：“谯楼初鼓定天下…隐隐谯楼二鼓敲…谯楼三鼓更凄凉…”第一句气很大，我非常喜那壮丽的景象，汉唐一路传下来的中国，万家灯火，在更鼓声中渐渐静了下来。

中国的日夜

我的人民，

谯楼初鼓定天下；

补了又补，连了又连的，补钉的彩云的人民。

我的青，

纷纷都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