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他曾经笑着对她说："老了，不受迎了。"其实那时候还不到四十岁，不过没有钱了，当然没有从前风。

在沦陷的上海，每家都要一个人当自警团。家里没有男佣人的，都是钱论钟雇人。他们是卜二爷自己去站岗。

不过她还是不会过日，银娣火起来自己下厨房，教女佣炒菜，省油，用一只笔蘸着油在锅里划几。玉熹吃不惯，要另外添小锅菜，她也怕传去又是个话柄，不久就又推病不了。家里外表也仍旧维持从前的规模，除了辞掉厨，改用女佣饭，现在许多人家都这样。不像卜家现在就是卜二自己下灶。卜家人多，一向闹穷，老太爷老太太都还在。滴滴的卜二，老吃吃笑着，从前跟她们妯娌们一见面就大家取笑的，现在总是上菜上了一半的时候来，得脸红红的，剪短了的发粘粘的，掠在耳朵背后，穿着件线呢夹袍，像个小母，站在一边，仿佛事不关己，希望不引起注意。人家让她上桌，称赞今天菜好，她只帮着夹菜，喃喃地说声："哦，虾球还可以吧？这两天虾仁买不到。"卜二真有本事，会全桌酒席，炒炒得又匀又碎，鱼鳞似的，筷都搛不起来。"

现在一提起她家总是说："他们现在还是那冬姑娘？"憎恶地皱着眉笑着，扮个鬼脸。"就是她一个？也没有再娶？…

还是一提起来就笑。"怎么

他这人就是还知趣。他闹惯了的人，难年纪大了两岁，就不怕冷清了？他一辈除此以外，本没有别的生活。

是个什么情形，亲戚间一也不知。年数多了，空白越来越大，大家渐渐对他有几分敬意。在他们这圈里现在有一默契，任何人能靠自己混饭吃，哪怕男盗女娼，只要他不倒过来又靠上家里或是亲戚，大家都暗暗佩服。说是现在从来不去。楼都不下。

玉熹亲看见，回来告诉她，卜二表叔瘦个，着黑边大镜，扛着肩膀，扬着脸似笑非笑的，带着讽刺的神气，肩上着绳，斜吊着警，拖在袍襟上。他们人多，少来见人。

有许多亲戚都不来往了。有人问起："二太太还是那样？"

她听见了又生气，这些人反正总有的说，他们的语气与脸上的神气她都知得太清楚了，只要有句话到她耳朵里，上从到尾如在目前。她就是这不载福，不会像别的老太太们装聋作哑，她自己承认。

她没给儿娶填房，比死媳妇更叫人批评。待媳妇是常事，年纪轻轻死了老婆不续弦，倒没听说过。

几个孩了？"

但是事实是境与她相仿的人越来越多。自从日本人租界，凡是生活没有问题的人都坐在家里不去事，韬光养晦。所以不光是她的亲戚们，所有洁自好的市民都成了像她那样，在家里守节。现在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节省起来，大家都省。她叫冬梅自己煤球，蹲在后天井里和泥，格布罩袍后襟撩起，搭在一方大上，用一把汤匙着煤屑，她得比佣人圆。

人家说他不冷清，有人陪着，而且左拥右抱，两个都是他自己拣的。他的是海——两瓢不新鲜的海，能到哪里？他不过是钻到一个角落里，尽可能使自己舒服，想法有掩蔽，不让别人窥视，好有个安静的下场。这一倒跟她差不多。她近年来借着有病，也更销声匿迹，只求这些人不讲起她。他那边的寂静仿佛是个回声。没有人知他们的事。年数隔得越久，那事迹也跟着增加。她对他有一奇特的了解，像夫妻间的，像有些妻对丈夫的事一也不知，仍旧能够懂得他。他至少这气，不靠亲威，家里给娶的女人他不要了，照自己的方式活着。他是最受不了寂寞的人，亏他这些年闷在家里，倒还是那样，她有时候就觉得自己变了个人——穷极无聊倒也没来找她。这些年不见，也甚至于想着可以借两个钱。他知没用。他就是还识相。

她看着他跟她差不多情形，也许是带着一厢情愿的成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