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提前请了公亲来，每房只有男人列席，女人只有她一个，总算今天面了。她揿了揿发髻，她的脸不打前刘海她始终看不惯。规矩是一过三十岁就不能打前刘海。老了，她对自己说。穿孝不耳环，耳朵里着茶叶，怕长满了。上抹了胭脂，像哭得红红的，衬得睛也更亮。一白布衣裙，倒有乡下女人的俏丽。楼下客都到齐了，不过她还要等请才能够下去。她牵了牵衣服，揭开盖碗站着喝茶，可以觉得一宽阔的笔直喝下去，得奇慢，浑冰冷，一颗心在茶里扑通扑通。大爷请二下去，

突然宁静下来，女人的声音更显得又尖又薄，扁平得像剃刀。现在这年，年年打仗，北边的田收租难，房也要在上海才值钱。是九老太爷说的。二房没有男人。孩又还小，将来的日长着呢，孤儿寡妇，叫我们怎么过？"

他还剩下四千多块，折田地给他。田地是中兴的基本，万一有个什么，也有个退步。

骇异的寂静简直刺耳，滋滋响着，像一支唱片唱完了还在磨下去。所有的睛都掉过去不望着她。

老朱先生报帐，喃喃念着几亩几分几厘，几存折，几箱银，几箱瓷，念得飞快，简直叫人跟不上。他每次停下来和上边说话，一定先把玳瑁边镜先摘下来。镜是倚老卖老，没有敬意。现在读到三爷历年支的款，除了那两次老太太拿钱来替他还债不算，原来他支的钱算他借公帐上的，银娣本来连这一都不确定。看他若无其事，显然早已预先知，拿起茶碗来喝了一，从下嘴上摘掉一片茶叶。今天是他总算帐的日，他这些年都像是跟它赛跑一样，来不及地钱。现在这一天到底来了，一座山似的当前挡着路。她也在这里，对面坐着。两个人白布衣服相映着，有一惨淡的光照在脸上，她不由得想起戏上白盔白甲，阵前相见。她竭力捺下脸上的微笑，但是她知他不是不觉得。他们难什么都不给她留下？不会吧？老太太在的时候不见得知？也难说。越到后来，她有许多事都宁可不知，也许谁也不晓得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形。照理当然不能都给他拿去还债——他外面欠了那么许多。不过大爷想必还是很费了番手脚。他自己当然不便说这话，长辈也都不肯叫人家儿一文无着。

她自己，不过大家还是一样害怕。这房气太重，是早搬去，不必等过了七七，在庙里七也是一样。"

她是着开的，咙也僵得不像自己。九老太爷，那我们太吃亏了。

票费事，二房没有男人，少拿票，多分房地产，省心。

芜湖最好的田归他。她的在北边。他母亲的首饰照样分给他纪念，连金条金叶都算在内。

他行九是大排行，老太爷从前只有他这一个值埽跟着哥哥，官也得不小，也像在座的许多遗老，还留着辫，折中地盘在瓜帽底下，免得引人注目。他生得瘦小，一张白净的孩儿面，没有一胡茬，真看不是五十多岁的人，偏着坐在太师椅上，就像是过年节小辈来磕，他不得已，坐在那？quot;受"的一副神气。

大厅里三张红木桌拼成一张长桌，大家围着坐着，只向她，半欠了欠，只有三爷与帐房先生站起来招呼了她一声。他们留了个位给她，与大爷三爷老朱先生同坐在下首，老朱先生面前红签蓝布面帐簿堆得的。满房间的湖官纱熟罗长衫，泥金洒金扇面，只有他们家三个是臃不合的孝服，那布又不甚白，三个有了些日的雪人，沾着泥与草屑，坐在一起都有窘意，三个大号孤儿。三爷自从民国剪辫，剪了发留得长长的，像女学生一样，右耳朵底下两寸长，倒正像哀毁逾恒，顾不得理发。她这些年都没有正看过他一。他瘦多了，嘴突来，比较有男气。老太太临死又找不到他，派人在堂里大找。

九老太爷开先解释为什么下葬前应当把这件事办了。

帐房读得告一段落，后来才知是完了。渐渐有人低声谈笑两句，抹鼻烟打嚏，抖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