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谁相信？"

他走得很快，两臂下垂，手一半成拳，缩在窄的袖里，仿佛随时遇见长辈可以请个安。他看见了她也不招呼，一路微笑着望着她，走了许多路。她有窘，只好跟孩说话。小和尚，看谁来了。看见吗？看见三叔吗？二嫂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呸！等你，大家都在等你——去玩得兴，这儿找不到你都急死了。怎么找我？不是算在外边陪客？还说呢，又让你那宝贝小舅拆穿了，老太太发脾气。

三不敢开，站在那里，连银娣和丫老妈们都站着一动也不动，唯恐引起注意，把气在她们上。三母亲因为自己女儿有了不是，她不便劝，麻将继续打下去，不过谁也不叫牌的名字。直到七姑太太摊下牌来，大家算胡了，这才照常说话。老太太是下不来台，当着许多亲戚，如果虎过去，更叫人家说三爷都是她惯的。

廊上来了些挑担的，系着围裙，一个跟着一个，侧垂着睛走过，看都不看她。扁担上都挑着白木盒，上面写着菜馆名字，是外面叫来的荤席。不早了，开饭她要去照应。

她抱他到前面院里，斜照在那橙黄的墙上，鲜艳得奇怪，有可怕。沿着旧红栏杆栽的树，叶都黄了。这是正殿，一排白石台阶上去，彤排门静悄悄大开着。没有人，她不带孩去，怕那些神像吓了他。月亮倒已经来了，白的，半圆形，挂在淡清下午的天上。今天这一天可惜已经快完了，白过了，有一说不的惆怅，像房里胀一样。她把孩抱，恨不得他是个猫或是小狗，或者光是个枕，可以让她狠狠地挤一下。

她的小弟弟走到牌桌旁边，老太太给了他一块戳着牙签的梨，说：到外边去找夫，夫赢钱了，叫他给你吃红。夫不在那儿。在那儿。你找他去。我去找他，他们说还没来。

院心有一座大铁香炉，安在白石座上，香炉上刻着一行行蚂蚁大的字，都是捐造香炉的施主，"陈王氏，吴赵氏，许李氏，吴何氏，冯陈氏…"都是故意叫人记不得的名字，密密的排成大队，看着使人透不过气来。这都是好事的女人，把希望寄托在来世的女人。要是仔细看，也许会发现她自己的名字，已经牢铸在这里，铁打的。也许已经看见了，自己不认识。

空气松懈了下来。连另外几张牌桌上说话都响亮得多。大三尝试着走动几步，当小差使。银娣看见她房里的妈抱着孩，在门踱来踱去。你吃了面没有？呢？小和尚，我们去找夏妈。"孩叫小和尚。他已经在这庙里记名收徒弟，像他父亲和叔伯小时候一样，骗佛爷特别照顾他们。

他伸了伸。"不去了，讨骂。"你反正不，一跑，气都在我们上，又是我们倒霉。

卜二笑。"你刚生了个儿，还赌什么咒？"老实告诉你，连我都不知是怎么生来的。人一面笑，睛里奇异的盘算的神气，已经预备当作笑话告诉别人。她们彼此开玩笑向来总是这一，今天似乎太过份了，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但是仍旧在等着，希望她还会说下去，再漏些二爷的缺陷。刚巧有个没嫁的表妹来了，这才换了话题。老太太叫，

一圈打下来，大走上来低声说："三爷先在这儿，到北站送行去了，老沈先生回苏州去。"

她们用老沈先生作借，已经不止一次了，他老婆不在上海，边有个姨，但是姨们不门拜客。所以她们无论说他什么，不会被拆穿。他这时候也许就在这庙里，老太太反正无从知。她正看牌，也不抬。大在亲家太太椅背后站着，也被引桌四周的术圈内，成为另一直立的。吃

两个媳妇连忙去。老太太在和三的母亲打麻将。三爷呢？怎么叫了这半天还不来？亲家太太惦记着呢。三爷打麻将赢了，他们不放他走。别叫他，让他多赢两个。

三的母亲连忙说："他小孩懂得什么，外人多，横是闹糊涂了。"到这时候还不来，自己老的生日，叫亲家太太看着像什么样？你也是的，还替他瞒着，难怪他胆越来越大。"

三上还她一句话："我们不像你跟二爷，恩夫妻。"一提二爷，上她没资格发言了。我们才真是难得。脸上也确是顿时现好奇的笑容。"我敢赌咒，你敢赌么？三你敢赌咒？"

她从月门里看见三爷来了，忽然这条典字栏杆的走廊像是两面镜对照着，重门叠没有尽。他的瓜帽上镶着帔霞帽正，穿着骑的褂，赤铜缎上起寿字绒，长齐膝盖，用一个珍珠扣束着腰带，下面沉香扎脚。

老太太上掉过脸来向三说："什么打麻将，你们这些人捣的什么鬼？"

小和尚，你大了可不要学三叔。"二嫂老是教训人。你自己有多大？你比我小。谁说的？你不比我小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