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下了车走廊上一个房门。包车座位背后着掸帚，染成鲜艳的粉红与碧绿，车夫拿下来，得意扬扬掸着锃亮的新包车，上下四只月电灯。三爷晚上去喜从到脚照得清清楚楚，像堂里人堂差一样。是要告诉三爷，他少多贤惠，他这样没良心，无日无夜往外跑，大爷还不也是这样，可不是，我们都羡慕你呵，二嫂，

一个男仆托着一只大木盆盛着饭菜，穿过院送帐房。这时候才吃饭？两个人吃。

然后又打洗脸来。另一个人送梳盒去。他还不如搬去跟帐房住还省事些，

三先还不开。李妈望着她，她终于用下颏略指了指门："就说老太太找他。"

李妈笑着站在那里不动。三也笑，在一串钥匙上找她要的那支。三不要给他。你为什么那么怕他？谁怕他？我情愿他去，清静，不像你跟二爷恩夫妻，一刻都离不开。我们！像我们好了！你们才是恩夫妻。我是不跟他吵架，嗳，总是怪女人，

他们两兄弟都学洋文，因为不念书，正途无望，只好学洋务。姚家请了个洋先生住在家里，保证是个真英国人，住在他们园里，一幢三层楼小洋房，好让兄弟俩没事的时候就去向他请教声光化电的学问。学生从来不来，洋先生也得整天坐在家里等着。难得去一趟，反而教洋先生几句骂人的中国话，当作大笑话。每年重节那天预先派人通知，请他避去，让女眷们到三层楼上登，可以一直望到张园，跑厅，风景非常好。你为什么不把这字描下来，叫人拿去问洋先生？不行，

三听这气，一定会有人去告诉老太太。她叹了气。"咳！所以你晓得我的难。"李妈，去告诉三爷老太太问起他好几次，不得了。"

她的两个妯娌继续谈论过年的衣服。为什么到帐房去这半天，她们有什么不知？过年谁都要用钱。

李妈这才去了。

车接她娘家的一个侄孙女来玩，老太太房里开饭，今天因为有个小客人，破例叫媳妇们都坐下来陪着吃。一个大沙锅汤，面上一层黄油封住了，不冒气，银娣吃了一匙，了嘴。老太太喜什么都。吓！这比我老太太还老。他妈的厨混，赚我老太太的钱，混帐王八，狗的。她骂人完全官派，也是因为了寡妇自己当家年数多了，年纪越大，越学她丈夫从前的吻。骂溜了嘴，喝了汤又说。"吓！这比我老太太还咸。"

主仆俩都鬼鬼祟祟的，低声咕哝着。三不要给他，三不在乎嘛，要我们狗拿耗，多闲事，嗳，我这回就是要打个抱不平，我实在看不过去，他欺负你们小，叫他自己来拿。"

银娣早已又别过去向着窗外。包车夫坐在踏板上旱烟，拉拉白洋布袜。这样像是还要去，到帐房去这半天不来，

大家都笑了。"大爷跟你开玩笑，"三说。谁晓得他们？他反正什么都得，

媳妇们都低着望着自己的饭碗，不笑又不好。还是不笑比较安全。

三的陪房李妈来说："小，姑爷要袍。"她每次叫"小"，就提醒银娣她自己没有带陪房的女佣来。

吃完饭她叫人带那孩去跟她孙孙女儿玩，她睡中觉。媳妇们在外间围着张桌剥杏仁，先用泡了。桌上铺着张紫毯，太照在上面，衬得一双双的手雪白。打麻将？三缺一，等三爷起来，你当三爷肯打我们这样的小麻将？纱镂空鞋，挖一个外国字，底下垫的粉红缎。这是什么字？谁晓得呢？你们三爷说是长寿。我叫他写个外国字给我鞋。可是大爷看见了说是蹄，正你。"

三伸手解肋下钮扣上系的一串钥匙。"上来了？"在底下。叫程贵上来说。

银娣吃吃笑着。"你等哪天外国人在园里走，你穿着这双鞋去。他要是笑，一定就是蹄。"

她们俩妯娌自己一天到晚开玩笑，她说句笑话她们就脸上很僵，仿佛她说的有不上品。她懒得剥杏仁了，剥得指甲底下隐隐的酸胀。她故意犯天条，在泡杏仁的里洗洗手，站起来望着窗外。这房是个走楼，围着个小天井，楼窗里望下去暗沉沉的，就光是青石板砌的地。可是刚巧被她看见一辆包车从走廊里拉来，停在院里。咦，看谁来了！剃了月亮门，青也还个尖。"我当三爷还没起来呢，这时候刚回来。"啊？你看三多贤惠，护着三爷。谁护着他？我怎么晓得他去了没有，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好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