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工回来，刚赶上看闹。小刘也在，他的脸从人堆里来，上别人都成了一片模糊。他跟另一个伙计站在对过门，都背剪着手朝这边望着，也像大家一样，带着微笑。所有这些一对对亮晶晶的黑睛都是苍蝇叮在个伤上。她不是不知这一关难过，但是似乎非过去不可。先听见说不回门，还气得要死。办喜事已经冷冷清清的。聘礼不过六金六银，据她哥哥说是北边规矩。本地讲究贵重的首饰，还有给一百两金的，银论千。没吃过猪，也看见过猪跑，就当他们这样没见过世面，没个比较。她哥哥嫂嫂当然是拣好的说，讲起来是他们家少爷不好，所以没有铺张，大概也算是谅女家。替他们代办嫁妆，先送到他们店里，再送到男家，她看着似乎没什么好。等过了门，嫁妆摆在新房里，男家亲戚来看，都像是不好说什么，连佣人脸上的神气都看得。再没有三朝回门，这还是娶亲？还是讨小？以后在他家怎样人？

那女孩把拎走了，老夏发现她上了当，另一壶一也不。厨房里渐渐人来得多了，都是不好惹的，不敢再等下去，只好提着壶温吞上去。楼上一间间房都着灯，静悄悄半开着门，人影幢幢。少们要一大早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起得早。

腊梅把袖往后一捋，去摸灶后另一只壶。"这只行了。"她拎了起来。嗳，那是我的，我等了这半天了。大等着洗脸呢，耽误了要骂。二不骂？还是新娘，好意思骂人？吓！你没听见她。哦？怎么骂？还不拿来还我？也有个先来后到的。厨现在不知在哪儿买油。在别买二不生气？还要瞎说？快还我。你看你看，泼光了大家没有。你拿那一壶不是一样？

一个女孩穿着粉红斜纹布棉袄，枣红绸棉，着睛走来，辫睡得的。"夏早。"她伸手摸摸白泥灶上的黑壳大壶，还没。她看见手指染黑了，了个鬼脸，想在老夏上手。小鬼，你什么？让我替你抹上。腊梅，别闹

他沉下脸来，恢复平时那副冷漠的嘴脸，倒比较不可恶。

两人半天不说话，她又坐到床上去。坐在他旁边，牵着钮扣上掖着的一条狗牙边湖大手帕，抹抹嘴，斜瞟了他一，把手帕一甩，掸了掸他的脸。"生气了？"谁生气？气什么？不要闹。嗳——！上床夫妻，下床君。嗳——！再闹真不理你了。你今天不跟我回去给我爹妈磕，你不是他们的女婿，以后正好不睬你，你当我不到？"又不是我说不去。

都快了，嗡嗡响。"我怎么不听见？你耳朵更聋了，夏。

楼下闹得更厉害了。新的一批红封想必已经分派了去，轿夫们上表示不满。舅老爷升！好了好了，你们这些人，心平，爷对你们客气，你们心还不足？"好了好了，舅老爷给面，你们索上上脸的。看我们回去不告诉。舅老爷升！舅老爷升

她在姚家许多年，这房派到那房，没人要，因为吃大蒜，后来又几乎完全秃了，脑后坠着个洋钱大的假发，也只有一块洋钱厚薄。亮晶晶的上抹上些烟煤，也是写意画，不是写实。现在她在二房里，新二和别的少一样有四个老妈，两个丫，所以添上她凑足数目。

老夏妈的阔袖空垂在两边。她把手臂缩到大棉袄里当抱着，这是她冬天取的一个办法。在暗黄的电灯泡下，大厨房像地窖一样冷。有一只小窗，安着铁条，窗外黎明的天是蟹壳青。后院里一只公的啼声响得刺耳，沙嗄的长鸣是一支破竹竿，抖呵呵的竖到天上去。

他上化了。"你别着急，"他过了一会才说。"我知，这都是你的孝心。"

归在孝心上，好让他名正言顺地屈服。于是他们落到这陷阱里，过了界的地方，回到活人的世界来，比她记得的人世间仿佛小得多，也破烂得多，但是仍旧是唯一的真实的世界。她认识的人都在这里——闹轰轰的都在她窗底下，在日常下午的光里。她恨不得浇桶下去，统统死他们。

她来到他家没跟新郎说过话。今天早上确实知不回门，才开跟他说他家里这样看不起她。你坐到这边来。睛瞎，耳朵也聋？

他神气僵起来，脸像一张团皱的纸。她自己也觉得说话太重了，又加上一句，"男人都是这样"，又把他一推。

腊梅看看手指比以前更黑了。"原来你已经打扮好了，"她咕哝着，在墙上一只钉上挂着的厨的蓝布围裙上手。"不怪你下来得这么早，不叫人看见你装假发。"别胡说，下来晚了还拿得到？天天早上打架一样。

但是她知他怕去，人杂的地方更怕。"那你不会想办法跟老太太说？"从来没听说过，才了两天新郎就帮着新娘说话，不怕难为情？你还怕难为情？都不要脸！怕有人来。

厨去买菜了。"二把刀"与另一个打杂的在后院里拖着脚步，在龙底下漱，淘米，打呵欠，吐痰咳嗽，每一个清晨的声音都使老夏颤栗一下，也不无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