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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语(2/5)

最初的家里没有我母亲这个人,也不到任何缺陷,因为她很早就不在那里了。有她的时候,我记得每天早上女佣把我抱到她床上去,是铜床,我爬在方格青锦被上,跟着她不知所云地背唐诗。她才醒过来总是不甚快乐的,和我玩了许久方才兴起来。我开始认字块,就是伏在床边上,每天下午认两个字之后,可以吃两块绿豆糕。

我母亲和我姑姑一同洋去,上船的那天她伏在竹床上痛哭,绿衣绿裙上面钉有搐发光的小片。佣人几次来说已经到了时候了,她像是没听见,他们不敢开了,把我推上前去,叫我说:"婶婶,时候不早了。"(我算是过继给另一房的,所以称叔叔婶婶。)她不理我,只是哭。她睡在那里像船舱的玻璃上反映的海,绿的小薄片,然而有海洋的无穷尽的颠波悲恸。

住在楼下一间暗杂的大房里,我难得去,立在父亲烟炕前背书。姨也识字,教她自己的一个侄儿读"池中鱼,游来游去",恣意打他,他的一张脸常常睛都睁不开。她把我父亲也打了,用痰盂砸破他的。于是族里有人面说话,着她走路。我坐在楼上的窗台上,看见大门里缓缓来两辆塌车,都是她带走的银家生。仆人们都说:"这下好了!"

我弟弟实在不争气,因为多病,必须扣着吃,因此非常的馋,看见人嘴里动着便叫人张开嘴让他看看嘴里可有什么。病在床上,闹着要吃松糖——松仁舂成粉,掺冰糖屑——人们把糖里加了黄连,喂给他,使他断念,他大哭,把只拳完全到嘴里去,仍然要。于是他们又在拳了黄连。他着拳,哭得更掺了。



糖装在金耳的小磁罐里。旁边有黄红的蟠桃式磁缸,里面是痱粉。下午的光照到那磨白了的旧梳妆台上。有一次张买了个柿放在屉里,因为太生了,先收在那里。隔两天我就去开屉看看,渐渐疑心张是否忘了它的存在,然而不能问她,由于一奇异的自尊心。日久了,柿烂成一泡。我十分惋惜,所以至今还记得。

我站在竹床前面看着她,有手足无措,他们又没有教给我别的话,幸而佣人把我牵走了。

不喜我弟弟,因此一力抬举我,每天晚上带我到起士林去看舞。我坐在桌边。面前的糕上的白齐眉,然而我把那一块全吃了,在那微红的黄昏里渐渐盹着,照例到三四钟,趴在佣人背上回家。

家里给弟弟和我请了先生,是私塾制度,一天读到晚,在傍晚的窗前摇摆着。读到"太王事獯于,"把它改为"太王嗜熏鱼"方才记住了。那一个时期,我时常为了背不书而烦恼,大约是因为年初一早上哭过了,所以一年哭到。——年初一我预先嘱咐阿妈天明就叫我起来看他们迎新年,谁知他们怕我熬夜辛苦了,让我多睡一会,醒来时鞭炮已经放过了。我觉得一切的繁华闹都已经成了过去,我没有份了,躺在床上哭了又哭,不肯起来,最后被拉了起来。坐在小藤椅上,人家替我穿上新鞋的时候,还是哭——即使穿上新鞋也赶不上了。

她争起来,她就说:"你这个脾气只好住独家村!希望你将来嫁得远远的——弟弟也不要你回来!"她能够从抓筷的手指的地位上预卜我将来的命运,说:"筷抓得近,嫁得远。"我连忙把手指移到筷的上端去,说:"抓得远呢?"她:"抓得远当然嫁得远。"气得我说不话来。张使我很早地想到男女平等的问题,我要锐意图,务必要胜过我弟弟。

后来我父亲在外面娶了姨,他要带我到小公馆去玩,抱着我走到后门,我一定不肯去,拚命扳住了门,双脚踢,他气得把我横过来打了几下,终于抱去了。到了那边,我又很随和地吃了许多糖。小公馆里有红木家,云母石心的雕圆桌上放着脚银碟,而且姨敷衍得我很好。

我八岁那年到上海来,坐船经过黑洋绿洋,仿佛的确是黑的漆黑,绿的碧绿,虽然从来没在书里看到海的礼赞,也有一快心的觉。睡在船舱里读着早已读过多次的《西游记》,《西游记》里只有山与红的尘沙。

母亲去了之后,姨搬了来。家里很闹,时常有宴会,叫条。我躲在帘背后偷看,尤其注意同坐在一张沙发椅上的十六七岁的两姊妹,打着前溜海,穿着一样的玉,雪白的偎倚着,像生在一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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