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民无言以对，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面对着这样贫困的家，他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废话，他除了能拿一儿钱来，别的什么忙也帮不上。李奎勇所在的租汽车公司是个集所有制单位，医疗费实行包政策，每年只人发放二百元医疗费，如果看病费用超过二百元就得自掏腰包。钟跃民知，如今二百元的医疗费连一次冒都得不起，有钱人还无所谓，只苦了李奎勇这类无权无势的老百姓。李奎勇说得没错，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什么平等，一般来说，每个人的命运从一生就注定了。钟跃民记得李奎勇曾经很为自己的工人而自豪，曾几何时，工人阶级的牌多么响亮，还被称为是”领导阶级”尽没有什么实际利益，但至少是受人尊重的，可是如今象李奎勇这样的工人，已经无可奈何地沦落到最底层，成了弱势群，想到这里，钟跃民到很辛酸。

“当然，我今天就是来陪你聊天的，咱们俩有多少年没好好聊聊了？难得凑在一起呀，今天咱们聊个够，你说吧，我听着呢。”

“那次在医院，医生把我弟弟叫到办公室谈话，还把门关上，我心里就有儿明白了，看来我这病有儿悬啦。奎元来时我一就看他哭过，咱们中国的医院就这不好，谁得了绝症就千方百计地瞒着，怕病人想不开，有些病人也愿意合医生装傻充愣，自己蒙自己。可我早就想明白了，既然是寿限到了，该走咱就得走。当时我一把揪过奎元说，你小长能耐了是不是？有事敢瞒着我，我知，我的病治不好了，是不是？今天你要是不说我就揍你。奎元当时哭了，说大哥，医生已经确诊了，是肺癌晚期了，医生说要上住院。我说，既然已经是晚期了还住什么院，这不是把钱往里扔吗？最后无非是人死了，活着的人也倾家产了，走吧，咱们回家。当天晚上我就失眠了，先是咳嗽咳得睡不着，后来不咳了我还是睡不着，我想了很多，先是觉得这辈活得太窝。你想，我这辈就没过过一天的舒心日，小时候家里孩多，全靠我爸一个人挣钱养家，本来日过得就，偏偏又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只记得那几年我经常饿得肚贴后脊梁，睛里总是小星星飞，那滋味一辈也忘不了。我十四岁时，我爸一撒手走了，我这个长就代替了父亲起了这个家，托社会主义的福，那时我爸的单位还规定每月向我家发放抚恤金，不然我们家可惨了，你知吗？这是我们家历史上最富裕的几年，因为国家规定抚恤金是家人发放，虽然每人只有十几块钱，可是我家人多，这样就占了便宜，加起来比我爸在世时的工资还，仔细想想让人辛酸，这样的便宜居然是拿我爸的命换来的。后来我去陕西队，这段日你也经历了，咱们那儿是穷村，连续很多年工值都是每天合五分钱，辛苦了一年还倒欠钱。我为了能挣儿钱给家里寄去，每天拼命活儿，还自愿到库工地上背石，有一次工程塌方还把我活埋了，被救来后我整整昏迷两天两夜，左边的肋骨折了三，还吐了血，我歇了一个月，伤还没好又上了工地，其实没人我去，是我自己舍不得工地上那几顿饱饭和每天一块钱的工钱。这样的日我过了整整四年，七四年我才被分到县电力局野外架线队工作，总算有了份工资，我真的很知足，每月把工资的一半儿都寄回家，自己连衣服都舍不得买，常年都穿着工作服，无论多苦多累，我都牢牢地记着，我他妈的不是光为自己活着，家里还有老妈和一大群弟弟妹妹，我是长，得负起这份责任。在这期间我有了个相好的，是个西安知青，长相虽然一般，可人品还不错，我们相好了三年最后还是分了手，这不能怨她，我家的情况是明摆着的，哪个女人嫁给我也不可能有好日过，她犹豫了很长时间，再加上她父母的压力，最后还是下决心和我断了。不怕你笑话，我们相好了三年，我是没动过她一指，不是没机会，而是我怕将来万一结不了婚坑了人家，临分手的那天她哭着对我说要把给了我，也不枉我们相好一场。我不是

“跃民，你没必要安我，你说的话恐怕自己都不信，已经是晚期了，吗要这个冤枉钱？现在的医院黑着呢，就象个无底，多少钱扔去都填不满，咱别犯傻，治与不治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信，我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但我绝对尊重宗教信仰。”

“这叫什么话？你不用考虑钱的问题，这由我来解决，咱们朋友一场，今天你能不能听我一句，咱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事不能都让你一个人占全了。”

“我以前也不信，后来我接了几个信佛的人，常和他们聊天，我渐渐地对佛教也有了些兴趣，只是那会儿我工作太忙，你想啊，我那时每天早上一醒，睛还没睁开就他妈的欠了公司二百多块钱的‘车份儿‘，哪有功夫琢磨别的，我生病以后才算是有了闲，于是就先把自己这一辈仔细想了想，最后又想到了佛教，能静静地想想心事，这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我心里也好受儿，跃民，你愿意听听吗？”

“哥们儿，你应该了解我，凡是我想的事，谁劝也没有用，咱们不谈这些好不好？你我认识几十年了，见面不吵架的时候少，如今我要走了，你就别招我烦了行不行？”

“跃民，你信佛吗？”

“你别这么说，得了病就得治病，咱们都要有信心，我可不是来和你告别的，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医院，一会儿我陪你去，反正你不能这么消极的在家里呆着。”

“跃民，我还记得你上一次来我家是三十年前，你约我一起去天桥剧场买《红娘军》的舞剧票，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来过，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三十年过去了，想起来就象昨天发生事一样。跃民，今天我请你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告个别，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