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考恢复后第一届啊！上的北大理系。"涡司机笑着说。

"不用了。人说好来接我的，我打个电话去，等会儿他就来了。"安娜非常礼貌地客。她的自尊与自卑，让她主动与涡司机拉开了距离。

"安娜，我送你回去。"涡司机站在安娜边。

很准。十米左右，涡司机转，扬手送来个飞吻。一切竟那样熟悉，安娜回到十八岁的光。她竟有些迷惑了。

这个"不提了，不提了"大约是这次同学聚会使用频率最的词，基本上概括了二十年的不如意，是长长一段青的缩写。于是，"不提了"就成了失意的代名词。

安娜非常喜这样的斗嘴与机锋。她喜智慧的男人，欣赏聪明的脑袋。她称之为思想的匹。以前和涡司机一起，没事就斗脑，从智力题到象棋围棋，最后发展成纯斗嘴。这酣畅她很多年没有过了，因为王贵本不接下茬，主要是搞不懂个所以然。

"救世主来得太迟了。没你我也苟活了二十多年。"

安娜心中既是羡慕又是酸楚。当年她与涡司机是不分伯仲的，每次考试都是你追我赶、第一第二的成绩。原本在同一起跑线上，现在竟被他甩下了一大截。而当年曾经一下课就把全国著名大学排成一张表，翘着指指选心目中的学校，大有指江山，激昂文字的那一拨，真正实现理想的，却只有涡司机这一个。人生是这样的奇妙，每个少年都有丽的梦想，而能够奔着目标去的，惟有执着的吧！成功的路上，堆满了浮尸。"哼，涡司机之就是踏着我们的腐前行的！"安娜冒这样恶毒的想法。

早三月，寒料峭。没走一会，安娜就开始肩膀。今天她是特意打扮了来的，了发，还换上了王贵上次差时买的羊衫，大大的蝙蝠袖，很是别致。问题是这衣服不耐寒，凉风直往心里钻。安娜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安娜，我会联系你的。"在涡司机把安娜送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安娜并没客气到假意邀请涡司机上去坐坐。都夜里十一了，估计孩都睡觉了。三楼上，家里客厅的灯光透过窗亮着，映王贵伏写字的背影。四周很安静，间或三两声猫叫。

"哈哈，多少年了，你一没变嘛！"涡司机脱下西装给安娜披上，又在安娜肩膀上握了一握，"怎么还跟小刺猬一样？见了面就跟我。唉，当初我就没教育好你。失败啊，失败！"

让老情人拥抱一下"已经是很给面了。

"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当初志向不是‘大’吗？怎么跑那么远？"有同学问。当地的土话读来，科技大就成了"大"了。

安娜觉得涡司机话里有话。"我最烦人一副参透一切的架势，动不动就切表象看实质，自以为了不起。什么心病啊？你脆摆明了说我整天期期艾艾跟林黛玉一样没病装病不就完了吗？！"安娜从小就这样好斗，伶牙俐齿，一句话都输不起。

"嗯。"安娜竟没有拒绝。

"活是活着，苟延残罢了。"

安娜很窘迫，恼怒地白了三窝一。涡司机却非常大方，张开双手给了安娜一个很结实的熊抱。"噢…！"四周一片呼，还有人抢下了快门。

"不啊，是你的救世主！"

这二十年，我又得到了什么？安娜看着散去的人，心中无限怅惘，仿佛觉得这二十年自己的人生书页缺了好大一个角，已经影响整本书的故事情节了。

"唉，当时就想逃得远远的，所以…不提了，不提了。"

"五脏六腑的病，大多是郁积攻心。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心病。重在调养，要放宽心。你呀，就是心太多！你得这病我一都不奇怪，就跟我看见西施捧心一样。"

"听蒜说你最近在家休养，没上班？"

"不好。我要送送你，想跟你聊聊。当散散步，消化一下。"涡司机不由分说，拉了安娜的手就走蒙蒙的雾气里。昏黄的路灯下，拉两条长长的影。

安娜笑了，"去你的，你才是穿山甲呢！动不动就拿弗洛伊德、叔本华给我扣帽。每次先给我下个诊断，然后还非得引经据典。你这样杞人忧天，迟早会成圣人的！"

安娜陆陆续续知了涡司机后来留校读研究生，没读一半就跑国读博士，读完博士又找了个州立大学教书的整个过程。历史遗留问题就算是代清楚了。涡司机应该算恢复考后最早去的那一拨。

"嗯，胃炎。不晓得怎么得的，吃饭也正常啊！"

涡司机摆摆手走了。安娜没有动，她知他会转，跟二十多年前送她回家一样，过十米后会飞来一个吻。当然，也许他已经忘了。

席间大家互相着现在的生活情况。这一届英才，当初个个是人尖儿，而今却大多不如意。很多返城后随便找了个地方窝着，不死也不活。当然有几个后来考上大学的，也都混省去了，这次都没来。于是，焦便聚集在涡司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