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去排，等下就到你了。"护士来通知安娜。安娜步履沉重，觉得每迈一步都像是万里长征快到尽的虚脱。她内心一直不断问自己："大学对自己真的这么重要？重要到要用一条鲜活的生命去换？在我人到白的时候，在我辞世的时候，什么是我最大的遗憾？是一纸文凭，还是丢弃了一个儿？"可是，安娜并没有想到王贵，她觉得，无论要不要这个儿，王贵都已经远离她的生活了。

安娜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又不是一遭母亲，况且这儿的代价太大…有些人天生就是调捣，从肚里就能看倒霉儿的端倪。就好比安娜的这个儿，妈要追求理想，他在她肚里窝；原指望他生下来能帮着分房，哪里想到了临产，学校政策突然变了，为宣传独生女政策，独生孩除了享受每月六块钱津贴外，还能在分房的时候一个孩算俩的分。这一来安娜里外折，生老二亏大了。

如何。真去考，众怒难犯，就为个大学生的帽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何况肚里的小生命，天天在动呢！

"要不是你这个二多，我怎么会受这么多气？要不是你这个二多，我怎么会跟这个乡下人在一起？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安娜在医院的床上，当着王贵的面骂那个睛都没睁开的婴儿。

她一院门，就看见王贵推着二八加重自行车站在门。她并不说话一歪坐上去，简短命令："回家。"王贵的儿，我的弟弟，是母救下来的，是用安娜一生的理想换来的，比金可贵多了。加上他日后糟蹋安娜的钱，生下来的时候，一斤总能折合一斛珍珠吧？

但安娜天生反骨，就在她犹豫的时候，突然发现她所有前行的路都给封死了，厂里已经把她迈去的大门关了。安娜当下不悦。她知是王贵捣的鬼，你想要儿是吧？你动用领导压我是吧？大家一拍两散，你不让我考大学，我不给你儿，分开拉倒！安娜内心原本是希望王贵支持她一把，她想，只要王贵说"你去"，她一定不去，她安心守着家过日，即便真去了，她也会报答王贵，对这个贫贱丈夫不离不弃，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呢！她要的，不过是王贵的理解。事已至此，她的愿望彻底破灭，她知跟这个乡佬，无论是从行动上还是思想上，永远都是两条平行线，不会有。

在她去人事科开报名介绍信被婉拒的那天，安娜一个人躲在逍遥津的小树林里失声痛哭到天黑。晚上万念俱灰地回到那个冰冷的牢笼，里带着鱼死网破的决绝，一言不发，和衣躺了一夜。第二天，自己去了妇幼保健院。

安娜果断地走医院，都不想再回一下。去他娘的大学，回家生儿去。

安娜独自坐在冷板凳上，一边是人室，一边是产房，都是，络绎不绝，只不过人室外的人都垂丧气。这里等候的，大多没什么好脸，去的时候一脸沉重，面土黄，来的时候摇摇晃晃，脸煞白；产房外的人都伸期盼，面带兴奋。安娜应该是惟一只前往，如丧考妣的。两边都不时传压抑的，或是放肆的哭声，叫喊声。安娜一手攥着衣角，一手捂着已经可以看隆起的肚，中苦涩得像是刚吐过胆。不晓得这孩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有脑袋胳膊了吗？小来了吗？能觉到痛了吗？安娜阵阵发。

一厕所，安娜就给沿墙的两个痰盂吓住了。满痰盂都是鲜红的血，还有个白白的、五官眉脸都清晰的孩在里面，一只小手就挂在痰盂边上。一个护士边洗手，边跟安娜说："吓死人吧？真作孽哦！都八个月了，都成型了。听说是丫就打掉。这父母不如死了拉倒！若不搞死在肚里，生下来都能活了。"安娜奔到池边狂吐不止，泪连同胃里的黏打了衣服的前襟，这次，真的连胆都下来了。她前是女儿天真的笑脸，叫妈妈的稚声音，用小手捧着她的脸亲呀亲，还有满地的血和一双破碎的睛。

医生是一个察言观的职业。很多医生有通灵的本事，可以号称半仙。大夫一看安娜的脸和神情，就决定不给她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你人来签字。这个有危险。"安娜说："离婚了。"医生并不多问，量了量血压，说，"外排队去吧。"

在昔日一起厂当学徒的一些人收拾行李拿着录取通知书各奔东西的时候，在涡司机一手握着离婚证书，一手握着北大理系录取通知的时候，安娜正在医院的产房里汗浃背，哀号震天地分娩。医生倒提着那个粉嘟嘟的，照着吧唧一掌，"大儿，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