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翻着爸爸的照片，来来回回地想那个电话，如果我不咒他，他还会不会死？还有那个人，他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凭白无故地打那个电话？我说：我爸车祸了，他就真的车祸了，如果我让他活过来呢？这时窗外响起了沙沙的雨声，我漫不经心地听着，看见照片里的爸爸慢慢伸了手，手越伸越长，横过午夜三，终于无声地伸到了我的脸上。

我又拨通了他的电话，心情很奇怪，有心酸，还有一…我不知该怎么说，算兴奋吧，我想：是的，现在我爸爸死了，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说那句话了。

要安检了，我终于鼓足勇气，叫了一声表哥，说能不能今天就搬走。他一愣，摸了摸我的额，说你不是急糊涂了吧，我搬走住哪里？再说要搬也不用这么急啊。我想脆就狠到底，又笑了一下，自己都能觉到狰狞，说你住哪里我不着，反正不能住我家里。说完也不回地走安检门，觉后脑勺被他盯得嗞嗞发。

“是你啊，”他说“有什么事？”

胖胖的家伙，长得跟港商似的，一里胡哨的行，最显的就是一条风的大方格。我心里糟糟的，也没细想和我爸是什么关系，顺嘴问了一句：“什么？”表哥眨眨告诉我：“Burberry，伯百利，名牌，值很多钱！”那家伙大概是听到了，冲我们，两手叉腰，得意地把又撅了几公分，表哥羡慕地仰望着，好像他看到的已经不仅是一个，而是天下所有的典范，是一个象的、一个后现代的、一个形而上学的、一个内涵和外延都无限大于本的，同时还是主义的法定代表人。我咯咯地笑起来，想陶渊明说得真是对啊，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现在连亲戚都不余悲了，我爸看着就要死了，他还在那惦记别人的。

他没说话。

我爸死了。从他咽气，到遗告别，再到推焚尸炉，我一滴泪都没掉。我老觉着他不是我爸，他搽了粉，涂了红，睛闭着，显得又冷漠又英俊，对一切都无动于衷，这还是我爸吗？就算他是我爸，我又为什么要哭？我从没在意过他，更没想到他居然还会死。每次给他打电话，除了要钱还是要钱。我真的他吗？只是因为他给过我钱？

我继续哭着说：“你以后…你以后开车一定要小心…”

回程的火车上，我又想起了那个人，我总觉得他跟我爸的死有什么关系，所以我应该恨他。我咬着牙，鼓着气，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骂他，用所有我能想到的恶毒语言。但骂到最后，我发现自己本就不恨他，我不知他是谁，也不知他是什么的，只知他有一辆一千二百万的宾利。

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哽咽着说：“我爸爸车祸死了…”

在中国大陆的专卖店中，一件女式羊大衣售价约两万元，带有伯百利经典标志的雨伞售价约一千二百元，一件专为狗制作的狗夹克售价两千九百九十五元，据导购小的介绍，一只名犬一冬天至少需要四件这样的狗夹克，因为———“您的犬总要换洗呀！”

伯百利：Burberry，又译作博柏利、芭宝莉，英式优雅的典型代表，在中国的尔夫球场上、尚人士的酒会中，随可见其经典的条纹/方格标记。品牌创始于一八五六年，产品包括服装、香、草、巾、针织衫及鞋等。分别于一九五五年和一九八九年两次获得英国王室授予的“皇家御用保证”徽章。

问题在于：如何让一条狗领会英式优雅？

一只横过午夜三的手，不揭示任何秘密，但终于让我无声地哭了起来。

四件是一万一千九百八十元，相当于四百个失学儿童一年的学费，相当于一个中国农民一生的穿着，但现在，只是一条狗一冬天的服装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