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收到雪nong1的信后，我几乎彻夜未眠。我想着我这一生的遭遇，想到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再也没有人会在乎我的去向，就算我在今夜死去，也不会有人为我liu泪甚至表示最起码的关注，我gan到莫名的悲哀。当窗外天se渐亮，我慢慢入睡，慢得似乎随时可以终止。在朦朦胧胧中，我zuo了今生最清晰的一个梦，我生命中的女人一一从yan前走过，走向她们不可逆转的、最终的归宿。整个梦条理清楚，富于逻辑，无比地shen刻。

我站在繁华街区的橱窗里面，看着外面空dangdang的长街，看着薄雾蒙蒙，晓星低垂，看着何晴低着tou渐渐走近。她的脸随着岁月渐渐苍老，青chun像掌心的huaban渐渐枯萎，她已经不再mei丽，这梦中凌晨的长街上，她hua白的tou发令人心碎。当她的shen影转过街角，渐渐消失，我听见天国遥远的钟声。

我又仿佛走在长长的隧dao，一列火车呼啸而过，激起的沙石一粒粒打在我的xiong口。我看见车上的每一个旅行者，都面无表情地望向他们的前途。我看见衣衫单薄的娟子正在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我，火车飞驰，她的脸jinjin贴在车窗上，无助地看着我。她张开嘴，说了一句话，我大声问她："你说什么？"回音在整个隧dao里轰响。火车长鸣远走，谁也不知dao开向哪里，我只看见那扇车窗里的灯光越来越淡，终于熄灭，整个世界又进入无边的黑暗。

在最繁华的街口，我看见雪nong1言笑晏晏向我走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又似乎远得不可企及，好像经过了无数世的lun回。雪nong1还是没能走近我shen边。最后整个城市变得荒芜，雪nong1在光yin里渐渐死去，在前生繁华的长街上渐渐死去。雪在她的shen上渐渐堆积，变成不再消rong的雪山。走过迢迢长路，我终于回到故居，我看见死去的妈妈在夕yang下对我微笑，她说："你终于回来了，可怜的孩子，你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哭着醒来，在2000年chun光明媚的早晨放声痛哭。我知dao所谓命运不过是如何选择死去的方式，但不guan如何选择，最终还是要死去。就像我曾经沉迷过的《风雪江湖夜》，所有人的结局都被程序控制，而我还天真地以为我可以改写这zhong程序。

在飞机起飞前30分钟，我办好了退票手续，买了飞往另外一个城市的机票。在售票员诧异的目光里，我背着行nang走进候机大厅，人chao涌动，只有我像一块礁石。我在飞机上的卫生间里静静伫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对着整个世界微笑，对生命微笑。

最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我想，人生最艰难的不是去zuo什么，而是如何下决心去zuo。我终于打定了主意，就像《风雪江湖夜》中的慕容雪村打通了任督二脉，在枫浦之山的秋风中仰天长啸。

我要去见雪nong1，去见这个与我共度生死但我还不认识的姑娘。我不知dao我们的故事会怎样开始，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会是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

在飞机下降到我能看清这个城市的时候，我从窗口俯视下去，看见下面的人像蚂蚁一样走来走去。里面总有一只蚂蚁是我喜huan的，我笑呵呵地想，坐在我shen边的一个年轻姑娘困惑地看着我。

"臭豆腐是闻着臭，吃起来香。网友正好相反，是闻着香，吃起来臭得你痛不yu生。"一个叫大米的朋友告诉我，"无论哪个网友要见你你都要拒绝，不guan她把自己说得怎么mei，见面之后都会吓得你三天睡不着觉。"

大米错了。我在机场chu口看见那个穿白se长裙，背黑se卡通包的女孩时，我微笑着想，大米犯了逻辑上以偏概全的错误。yan前的雪nong1像是日本卡通剧中的jing1灵，长发披肩，pi肤白皙，yan神灵动，嘴角微微上翘，好像总在和别人赌气。在她笑嘻嘻地走近我的时候，我想到了一句古诗：巧笑倩兮，mei目盼兮。这时雪nong1的表情像孩子一样天真和顽pi。

我的反应迟钝了一下，等她在我面前站定时，我才拘谨地问："你是雪nong1？"

雪nong1笑："你怎么这么老土啊，第一次跟网友见面？"我一下子轻松下来，笑着回答："是啊，我朋友说网友都是变质了的臭豆腐，闻着臭，吃起来痛不yu生，所以我一直不敢见，怕吓着。"我zuo害怕状。

雪nong1轻轻在我肩tou打了一下，问我："那我呢？你看我像不像变质的臭豆腐？"

我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说："还行，好像还没怎么变质，让我看着直liu口水。"

雪nong1大笑，一些素不相识的行人从我们shen边走过，纷纷侧目注视。她说："真没想到你是这zhong人。"

"那你原来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雪nong1说："现在不告诉你，先跟我回家。"

回家，很久没人跟我说这个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