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连纸箱都没用。

我站在门看着她平静而又悠然地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箱，她那张不施粉黛的脸看起来晶莹剔透，隐隐像是在发光，她全上下都洋溢着一对未来的憧憬，仿佛即将发前往一段好的旅行——我其实并没有多少意外，她对即将到来的离别表现得如此冷血。人的心，要多有多；要多，也有多。

后来，在这个大的别墅里只有我和顾里两个人居住的那些日里，每一次我经过南湘空的房间门，我都能听见这句话：“你以为我不恨你么？”

剪刀剪断黑手术线“啪、啪”的声音像是橡弹到太上的觉。

南湘在争吵完的第二天，就从家里搬走了。她没有和我们告别，只是和顾准两个人在她的房间里平静地收拾着东西，顾准买来了三个大而又昂贵的RIMOWA的行李箱，我看着那三个大的箱摊开在地上，仿佛三只张着的怪，它们在一一地把曾经属于我们的岁月，嚼碎了吞肚里。

我抬起手背掉脸上的泪，我认输了，我了下鼻，说：“我好恨你。”

目惊心，嘴边像是着半截僵死的蜈蚣。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愤怒。窗外的光没有照她漆黑的瞳孔，她的双仿佛被大雨浇灭的火堆一样，没有任何火星的残留光亮，只剩下一摊漉漉的灰烬，散发着草木香灰般的悲凉后调。

唐宛如松了气，我能觉到她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尽她嘴角那长长的被合的伤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无比诡异恐怖。

医生把一个白的手术盘放到柜上，盘里有一把剪刀，一把镊，几张纱布，一盒酒棉，看起来很简单。“你朝这边坐过来一，坐在灯下面就行，”医生从桌下面挪一个凳，放在一条白长椅边上“你把朝后仰，后脑勺就搁在这个上面，对，就这样就行了。”

“不用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不用担心细菌染的问题。而且这个是外线，内线已经被伤收了。放心吧。”医生用镊夹着酒棉球，在唐宛如的嘴边消毒。

南湘啪地把行李箱合上，她抬起，目光认真地在我脸上来回扫视着，我知，此刻自己鼻涕泪的异常狼狈，她拖着箱，走到我面前，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和让步，她一字一句地盯着我的鼻尖，对我说：“林萧，你以为我不恨你么？”

我知，除了那面镜之外，其实还有很多东西，都同时在那一天被摔碎了。

唐宛如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上的镜啪的一声摔在我和顾里的脚下，镜四分五裂的碎片里，有无数张唐宛如绝望的脸。

我问她：“你要搬去哪儿？你之前的那个家，已经没有人在住了。”

那是她留在这个房里的最后一句话。

“但那也是需要三五年之后的事儿了。”医生叹了气，有不忍心地补充“而且还要你完全没有疤痕质。”

医生办公室里一片安静，我没敢说话。

她的背影看起来僵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过来，她的笑容真啊，漆黑的眸被密的睫包裹着，脸庞又小又致，肤在光线里弹得破，像用树梢尖上的新雪堆起来的一样。她笑着说：“怎么，不行么？”

南湘搬走后的第三天，顾源也搬走了。

她丢下镜，抓起旁边的纸和笔，刷刷刷写下“会留疤么？”然后递给医生看，医生安她说：“会有一条淡淡的粉疤痕。”

顾准拿着两个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先下楼去了。只剩南湘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检查着最后的遗漏。

那天我们把唐宛如送到医院之后，医生二话没说就把她推手术室去了。

我不甘心，我的手用力地掐着门框的木，以此来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你是不是要搬去顾准家？”我能觉到一狼从我膝盖位置一直朝上涌，涌到我的眶位置就堵住发胀。

他只是冷淡地对顾里说了一句“那些东西我不要了”之后，就把大门的钥匙从他钥匙圈上卸了下来，然后丢到了门那个黄铜铸造的小狗嘴里衔着

她没有回答我，继续把她梳妆台上的那些绿绿的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盒盖，都收起来，放箱里。

半个小时过去之后，我们听见手术室里传来唐宛如号啕大哭的声音。我和顾里冲去，看见她拿着镜不断颤抖的肩膀，她不停地哭，但却因为嘴被手术线着，无法张开，所以只能在咙里发一阵一阵难听的呜咽。那声音听起来就像电影里被捆绑着，用胶布贴住了嘴的人质在恐惧地呼救。

它不但永远地贴在了门楣上，它也永远地贴在了我的心。

这句话就像一枚用黑红血画的士符咒一样，永远地贴在了她房间门的门楣上。

“拆线不需要去手术室么？”我站在边上，小心地问。

但他走得远比南湘潇洒得多。

窗外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没有，每一张树叶都是静止的。但我脑海里却仿佛听见一阵大的焦躁的蝉鸣，仿佛世界上所有的蝉，此刻都趴在窗前，朝我用尽全力地怒吼。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唐宛如都没有张说过话，她为了伤愈合得更好几乎都没有动过她的嘴，遇到任何需要，都是拿着一支笔，在小本儿上写下来告诉我们。一个星期以来，她只喝粥，而且是用。但是，那条四厘米长的伤，依然散发着顽固的血红，新长来的被十几针黑手术线拉扯着，让她看起来就像《蝙蝠侠·黑暗骑士》里那个被划开了嘴角的神经质小丑。

在唐宛如康复的那一个星期里，我和顾里还有Neil，我们几个地照顾她。

他本来就没有像我们几个一样每天都住在这里，他只是偶尔会过来过夜，因此他的所有家当不外乎就是几衣服、几瓶洗漱用品、几件内衣、几双袜、几条领带，和一些他看的人传记类图书罢了。他带走这些只需要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