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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再见时光(4/7)

吃完早饭,一切无事,仅仅是站起来的一瞬间。送进医院抢救,脑部清除掉血液后,再次出血。医生已经放弃了他。说,结果是一样的,你清楚了吗。你清楚不清楚。她说,我清楚。她坚持让他们动第二次手术。母亲哭。不要再让他痛了。还要再打开脑部,他怎么受得了。她说,我们要动手术。必须动。必须。

她在手术室外面的水泥地上铺了张报纸,坐在地上等。门口已经坐满了人。空气污浊闷热。她靠着墙壁,沉默着,不吃不喝,无声地掉眼泪。等了9个小时。她不能让他死。她要把他带走。

最后一次争吵。她辞了职,在上海找到工作。她要走。她对着他说,我要离开这个家庭。我一定要离开。她激动地浑身颤抖。她不吃饭。整夜地失眠。父亲沉默。什么话也不说,脸上是一条一条突然苍老起来的纹路。无能为力的。悲哀的。就像她回家过年之后,要回去。父亲送她,一再地看着她,等她进了安检,还在张望。同样的神情。她知道他难过。他会一再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让她一走千里。她对他说,爸爸,以后你来北京和我一起住。我带你去医院看病。我们去旅行。他说,你自己先稳定下来。还是有些高兴地笑。他的眼睛,眼白已经浑浊。这样苍老的男人。他的笑容像以前的黑白照片里一样,宽宽的前额,嘴角带着天真。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的内容。

她们去了中央广场附近的大排挡。当地的居民排了矮矮的木桌子小椅子,兜售各种食物:炭火上烤熟的玉米,鲜嫩清香,微微有些焦。大盆大盆的贝壳和螺,与野菜及姜一起煮,1万越南盾一碟子,就着啤酒吃。整桶的鲜豆浆和玉米糊,放了白糖。孵出了小鸡形状的鸡蛋,煮熟后用勺子挖出来吃,能看到内脏和肌肉。放了牛肉片,鲜虾和野菜叶子的米粉。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在做生意,越南女子都是结实而勤劳的。广场边的台阶上有乞丐裹着麻布睡觉。卖手工编织丝披肩的小摊女人在抽烟。

她们坐下来,要了两碟不知道名字的螺。从远处掠过来的凉风把帐篷吹得哗哗响。高山上的夜,在风中开始感觉到些微的寒意。她们喝酒。抽越南的当地烟。

苏说,你是否觉得不安?

她说,这里都是当地人,鬼佬太少。他们不来这里。他们不来危险的地方。

苏说,你不习惯和别人没有距离地相处。也许他们离你太近。她说,我不知道。

你出来从不和其他人说话?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你看那些日本来的独自旅行的孩子,他们也总是沉默的,神情严肃。东方人都习惯收敛自己的感情。

以前曾经看到过三句话,是这样说,工作的时候,不计报酬,爱的时候,想不起曾经受过的伤害,跳舞的时候,不知道别人的存在。

你会这样做吗。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工作。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爱和跳舞。她说。那你做什么。

行走。只是行走。不说话地行走。

电影中的场景是这样的:异乡的高山顶上的小镇,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女人,坐在灯光昏暗人声鼎沸的大排挡里。旁边是食物的热气,孩子,妇女,即将枯萎的长枝玫瑰,女人手指间的烟草,喝空的啤酒瓶。呼啸的大风和越南语的声音。

她们独自出来旅行,各有历史和往事,绝口不提,像所有清醒而表情寥落的旅者。一个女人在黑暗闷热的剧院里流下了眼泪。另一个女人在天桥上俯拍一个混乱肮脏的市场。她们沉默。倾诉变成了嘴唇之间明明灭灭的阳光,穿越一座庞大阴暗的森林。

语言最后是禁忌的。是被废弃,被遏制,被压抑的。我们对自己说话,或者对陌生人说话。语言无法穿越时间。只有痛苦才能够穿越一切永恒。

在父亲死去的前一天晚上,她在他身边守到很晚。走廊的尽头,有一个窗口,能够看到雨水倾泻一样地倒下来。深夜又有被急送进来的病人,是一个被卡车撞伤的男人。他的头上有血迹,但身体看起来完整无缺。医生很快就给他罩上了氧气,进行输液。他的推车就在父亲的病床附近。男人的一只脚上没有鞋子。

就这样,她看到了他的潮状呼吸。那么用力地呼吸着,似乎要把胸部的隔膜全部顶破。似乎要把灵魂释放出来。寂静的走廊里,除了雨滴的声音,就是这有规律的一起一落的呼吸。

5分钟后,男人被蒙上了白布。

那时候父亲还在弥留。他的呼吸还是强盛着的,口中的氧气管随着头部晃动。她开始感觉,他也许真的不会再睁开眼睛。她站在他的床边。他们相隔着茫茫的生死。他要留下她一个人。她计划的蓝图全部落空,曾经以为会有的赎罪和补偿的时间,如同流水一样,从手指间一股一股地滑落,消失。不会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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