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主任停下脚步睁圆了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这么说是啥意思？南方集团不是好么？有什么问题吗？"

姜钧给刘副主任沏茶。茶叶很好，正宗的武夷山白梗铁观音，每斤2000多元，喝一壶茶要用二两茶叶，就是400多元，比五六个人下馆吃顿海鲜还贵。姜钧暗想，王小车这家伙要是知公司再有半月就连工资都发不来了，看他还会不会这么大方要400多元一壶的茶。

"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能胡说呢？前天裴国光亲自告诉我的。据裴国光说，公司长期投资的项目都是不良资产，即便现在上停产变卖，连本钱的一半都收不回来。职工个人借账欠款就有300多万，外面应收款有1300多万。房地产开发项目有两，楼盖好了卖不去，要想卖去就得赔本，这一项就压死了资金7000多万，要是把银行利息算去，早就亏得一塌糊涂了。再就是这座南方大酒店，除了我们自己办公用的两层剩下的都承包去了，光是承包人就欠了200多万，你算算，这样一来公司还能有多少活钱？"

这一路上刘副主任对王小车非常客气，以此来充分现他的平易近人，跟王小车基本上是同吃同喝同玩。照这几天的模式，他们坐下来喝茶，王小车也应该一起作陪，所以姜钧就没有回答，把这个人情送给刘副主任，等着他说那句："一块坐么，来了就没有什么领导不领导的，都是同事朋友。"

刘副主任边走边听，沉默不语。姜钧为了表示礼貌，走在他稍后一些，发现他的手指翻上翻下的动弹，这才知刘副主任正在心里算账呢。

小王答应一声就跑到海边的茶座去跟人家讲价钱了。姜钧先长长叹了一气，足了愁眉苦脸的表情说："唉，一言难尽啊。"

刘副主任学着他的样来了一遍，然后说："没觉着跟别的茶有什么不同呀，这不像喝茶，倒有像喝酒。"

间这些活儿姜钧本用不着考虑，逐渐他也就习惯了小王的周到服务，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既是上下级，又是朋友加兄弟，甚至有些离不开了。

刘副主任一句话带来三个问号。姜钧领着他一边朝茶座那边走，一边就着这三个问号告诉他："我来以后发现南方集团面临的主要问题有两个：资金短缺，人气不旺。你猜猜我们账上现在有多少钱？只有80万。"

姜钧忍不住笑了起来，刘副主任的表现跟他一次一模一样，甚至说的话都大同小异。一回喝功夫茶是跟黄智在一起，迎接他的宴会过后，黄智说楼下有一家茶馆很不错，茶叶茶都很讲究，就领着他去了。那回喝的是云雾铁观音，刚才表演的那一也是那一回跟黄智学的。当时他喝过一杯茶之后，也是对黄智说："没觉着跟别的茶有什么不同啊，这不像喝茶，倒像是喝酒。"黄智取笑他说："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时候，也觉着跟吃别的野果没啥区别。"

王小车自己也松了气，晃晃悠悠地朝远停车的地方走。姜钧心里暗笑，刘副主任以为自己这是官兵一致，平等待人，却不知被一致被平等的人跟他在一起更难受。官兵一致、人人平等永远只是妙的空话，一致只存在于利益平均的人们中间，平等只在同一个社会等级的人之间现。如今，这一致和平等更是早就跟计划经济、平均主义一起被时代甩到了历史的垃圾桶里。

这一回刘副主任却没有挽留，主动对王小车说："我跟姜总说会儿话，你忙你的去吧。"

"什么？不可能，就算是刨除长期投资、业务占用资金，你们账上平时少不了500万。"

姜钧说："咱们北方人那叫饮茶，为的是解渴；人家这叫品茶，为的是品味儿。喝这茶不能像渴了喝白开似的一饮而尽，得一嗅二添三四咽，就这样…"说着给刘副主任示范，先闻了闻从茶杯里冒来的蒸气，再轻轻在茶杯边沿添了添，然后才了小小一茶在嘴里，让茶顺着边慢慢下咙。

来到茶座，王小车已经定好了座儿。他跟刘副主任坐了下来，王小车识趣地问："姜总，没有什么事我就到车上等你们吧，有事你就叫我。"

他学着当地人的法，把小泥壶用茶叶填满，然后将沸倒去，再将一沸绕着圈浇在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的茶杯上。茶壶茶杯下面有一层滤网的茶盘，残茶废都通过滤网到了下面的盘里，最后才将开倒茶壶，然后斟满每一个小茶杯。刘副主任看着他斟茶，说："本地人喝茶真麻烦，这简直是小孩过家家，哪里是喝茶。还是咱们北方人痛快，抓一把茶叶往杯里一泡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