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它叫起来也是非常的讨厌。平常它就呆在那个大木桶里，靠虬髯公捉来的苍蝇为生，每当红拂洗时它就自动桶来；而当红拂要在院里散步时，它就到她怀里去，好像一只波斯猫。等到红拂逃掉了以后，大家想把它杀掉，不让它夜夜蛙鸣，要知它叫起来实在吵人，但是那只青蛙也逃掉了——一就上了房，三两就不见了。对于这件事，大家的结论是红拂这捣分，养的青蛙也是捣青蛙。等到红拂逃了洛城，就把自己养过青蛙的事忘掉了。但是别人还给她记着，一直记了好久，并且以此为据，说她是个女巫——这是因为青蛙和猫狗不同，它不是一好东西，就算不养在家里也会成作祟——蛇、青蛙、黄鼠狼、狐狸、刺猬，是为五仙，一贯成作祟，是养不得的。

红拂从杨府里跑去找李靖，然后和他一逃了洛城，这件事大家都知了。因为她跑去找男人，所以就被看成是奔女；虽然卫公在世的时候大家不好意思这样说她，但是心里都把她看成是下之辈。等到卫公死了，这话也就能讲了。当然，就是在大唐朝，女孩长大了也要嫁人，并且可以有情人，这就是说，女人最终要和男人生活在一起，但是奔向一个男人总是显得太下。故而大唐朝的正经女孩刚学会了走路，就用棉绳把双脚拴住，使她们只能走不能跑。久而久之，有唐一代，女人只会走不会跑，哪怕是走在路上下起了暴雨，或者是家里起了火，也只走不跑，除非她是不正经的那一。有人到驿站去接久别的丈夫，恨不能立即投他的怀抱，但是又跑不起来，急得蹲在了地上。只有一个贵族妇女敢于在大广众之下飞跑，那就是红拂。为此她了一条裙，看上去是裙，实际上是。穿着裙她的一百米能跑十二秒之内，但也不能参加运动会。大唐朝的妇女运动会竞赛项目只有一个，就是竞走。假如有年轻女人问这为什么。就骗她们说：女人和男人结构不一样，只要跑起来，就会从中间裂成两半——红拂那下坯当然不在内。

以下是我对乖的定义：那就是听到尽可能多的信息，加上自己的叹，把它到炒卖。比方说，那个向红拂请教过房闱之事的女孩，第二天就会奔遍全城，告诉所有的女伴说：你知红拂阿姨说的那个擀面杖吗？它是的。还是连在人上的哎！别人听了纳闷：什么擀面杖？什么红拂阿姨？什么？连在谁上？这些她都不解释，就这样走开，去找下一家继续散布这个消息。一个女孩这样奔忙时就显得很可。而红拂并不是迎一切信息，听到了以后也不叹，而且不肯炒卖。所以她一都不奔忙，也不乖。

我也是个不乖的人，什么消息到了我这里就死掉了。有人说，王二是个黑，只往里听不往外讲。这使别人都以为我甚傻。懒得我的事。后来听说我证了费尔定理，大家就不再以为我傻，而是以为我不知，必须来告诉我，从今晚上电视节目是什么到我该结婚了，都有人提醒。这就造成了一些误会。比方说，有人告诉我今晚上要演一个连续剧，我就把电视打开，从看到了尾，没看什么来。与此同时，我还录了像。那一夜我又看了四遍，除了彩电画面是三单像素组成的之外，什么也没看来。而这一我也是早就知，只不过没在屏幕上看来。我想别人告诉我晚上某要演某个连续剧，决不是要我看像素罢。第二天我就去问那个人昨晚上你叫我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那个连续剧。不知你会怎么看，反正我对这样的答案不满意。

有关红拂被大家认为是个下坯的事，以下事实可以证明：当时长安城里有分的人女儿嫁时，需要向她传授房闱之事，母亲总是让她去找红拂问。而那个女孩总是这样来问：红拂阿姨，你和李伯伯当初是怎么的？红拂开说：李伯伯拿一擀面杖来扎我。这还是相当正经的。这个女孩了新房就板着脸对新郎说：别以为我不知你的坏心！把你的擀面杖拿来！但是总要回答这类的问题，红拂就烦了，开始胡说八，甚至教唆新娘在新郎的擀面杖上咬一——众所周知，就是新郎的擀面杖也经不住咬，因为它毕竟不是木的。由这件事可以知，红拂一都不乖。这就是她后来没有好结果的原因。

李卫公一死，红拂就遇到了麻烦。人家说：瞧她那个妖艳的样——卫公要是不早死才怪哪。红拂听了这句话大吃一惊，赶跑回家去照镜——都活了半辈了，忽然知自己很妖艳，这应该说是个意外的发现。但是她没有因此苟且偷生，不想死掉。尽大家都说她是不死掉的。我现在也遇到了麻烦，当然麻烦的质和红拂遇到的质有所不同——现在我还没碰上要死要活的问题

还有数不清的人告诉我，该结婚了。这当然是件重要的事，提醒得对。不谁说起这个话题，我总是很认真地回答说：我不想结婚。我想这解释得够明白了，但是他们却不满意。有一天，有个同事对我说，你结婚后生不了孩，可以领一个。我想了半天才答：不。我宁愿养只猫。这样回答了以后，整整半天我都心神不安。你要知，我本就不喜猫，我讨厌猫的味。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不必养猫，因为我能孩来。前不久因为作失误，使小孙了一次人，是我陪着去的。为此她还一再敲打我的脑袋。但是这丝毫没使我放下心来，因为我更怕孩吵。最后我终于想了起来：我本不想结婚，所以更谈不上有孩的问题。至于那位同事为什么要提醒我，据小孙说是这样的：人家以为我是害怕结婚以后不能生孩，所以不敢结婚。但是我丝毫不记得自己宣布过自己是因为造不孩来所以不敢结婚，所以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就算你不大相信，也不敢轻易去冒这危险。但这已经是以后的事了。当时的事是卫公死掉了，红拂也想殉夫死掉。大唐朝的贵妇们知了就说：殉夫？她也！言外之意是她是个下坯。而这些话传到了红拂耳朵里，她就说：也好，不也罢，反正我是不想活了。当时那座黄土压平的长安城了盛夏，这个季节风很多，把陕北原的黄土全刮上了天空，然后像细箩罗面粉，黄土面儿连绵不断地从空而降。这不是尘土，而是绵的土。天上落一次土，长安城里的树叶都要不绿好几天。但是不怎么说，这也不成为寻死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