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北京城，故而我有几分北京城，虽然现在北京城和我世时大不一样了。后来我考上了某个大学，故而我又有几分某大学。当然这大学和我初考去时也是大不一样，当时校园里还有些地方有几分像草坪或是园，现在则全然不像。现在到都在盖房，故而到都像是堆料场。这也是没有法的事，因为人多了，需要房住。据我的观察，北京城和某大学里的人都是一副人攒动的景象，所以我不像一个人，而像是一大群的人。比方说，我在证费尔定理，心里却老在想假如证了来，一定能让同事大吃一惊。其实费尔定理就是费尔定理，跟同事又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惊吓他们？再比方说，我在学报上登了篇论文，心里就老在想不知小孙看到了没有。其实人家小孙是图书馆的文史的，看数学学报什么。我的脑老像有一大群人在朝四面八方扯。李卫公和红拂跑到洛城的废土地庙里靠偷人家的菜过活时，他的脑里也是这样。除此之外，他还老要自怨自艾，说：我嘛要去喝那些黄汤呢？不喝也死不了的。我嘛要上别人房上去跑呢？人家打我两下就打两下罢——全是些不知所云的昏话。总而言之，他心思纷，情绪低沉。

靖有几分洛城，而不是洛城有几分李靖。而后来的长安的情形则恰恰相反。李靖从没想过要从洛城里逃去。他只是被无奈。

我们还没有说到李靖和红拂的情形。李卫公以为红拂既然和他私奔，这件事就属自然。但是他首次向红拂提时，她瞪了他好半天，然后才用喝时那毅然绝然的神情说：好吧，然后就把衣服都脱掉，说：这件事我可是一都不懂。等完了以后，她坐起来说：这件事一都不好玩。假如虬髯公知她是这样草率地行了苟且之事，一定会气坏了。

比方说，虽然现在要喝这不净的，但是起码不用拖着三丈长的发走来走去，实在轻松多了。三丈长的发虽然好看，但是它要从上收营养，所以就会使人脑昏昏沉沉，并且落下耳鸣的病。人家还说，蓄了一辈长发的人死掉以后，你把她的脑壳破开，一下找不到脑——脑已经缩到生米那么大，附在后脑壳的某个地方，其它地方是空的。这情形在那人活着的时候敲她的脑壳就能听来，所以红拂在杨府里经常敲自己的脑壳，只是因留长发留得耳鸣，故而听不空了没有。但是公平地讲，发也有很多好。因为它是活的东西，所以冬夏凉，比任何卧都要好，在蓄长发的时候，红拂既不需要睡衣，也不要鸭绒被或者凉席，只要裹在发里就可以睡着了，但是偏偏有那些东西。现在没有了发，迫切需要睡衣、被、席，但又没有，只有泥地上的一堆茅草。

二

有关这件事，红拂后来是这么说的：我从杨府里跑来找卫公，本来是想找有意思的事，谁知一见了面他就用那个扎我——这件事有什么意思呀！这段话说明红拂对生活的态度始终不积极，她私奔的理由只是追求有趣。在此之前她已经知了卫公是个怪人，证明了费尔定理，并且害死了半城的人，因此她就认定了卫公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跑来找他。这件事叫我想起了十五年前发生的事，那一年是一九七七年，我在一个小工厂里当工人。有一位数学界的前辈陈景在哥德赫猜想的证明方面取得

在洛城的那个废土地庙后面有一浅井，井绿油油的不大净，里面还有无数的青蛙，当你走近它时，那些青蛙纷纷下去，井里就扑通扑通的响。李卫公拿了一个棉团浸了自己的，拴在一线上放到井里捉青蛙，然后又从井里打烧来喝。后来他又把这盛在一个大碗里叫红拂来喝。开红拂想要提醒他一句：这里有他的。但是又想到自己已经把发铰了跑来，这件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就把接过来，恶狠狠地盯了它半天，然后猛地喝了一大。乎意料地发现这倒没有很厉害的味——这件事叫我想起我在农村时淘井的事来，我们吃的井底下其实臭得很厉害，谁都不愿意淘井，因为它可以使你对生活失去信心——除此之外，红拂还下定了决心，不为和李靖私奔的事而后悔，所以在任何时候都要往好想。

但是卫公毕竟是卫公，在这样的心情之下，起缺德事来，分寸丝毫不。偷了人家的土豆、芋，还知把秧栽回坑里去。人家来刨土豆，一看底下没结土豆，就以为是没长好。如果是偷南瓜，就用刀把南瓜挖走，把瓜瓤装回去，再把外重新拼起来。人家收南瓜时，看到瓜大空心，就记在籽商的账上，下回再也不买他的。如果他偷黄瓜茄，总是把大的偷走，在原来的地方移上中个的，中个的地方移上小个的。园主一看，以为自己见了鬼：满园的瓜果越长越小，最后都长没了。如果他偷别人一棵白菜，准把剩下的全起来，栽到相邻的园里去，让两位园主相互厮打。这说明缺德也有天才，卫公就是这样的天才。这片菜园总是没有人，偶尔有人来收拾一下，也不久呆。除了大家都有别的事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因为这里有气味，十分的厚重。红拂问李靖这是什么味时，卫公说是菜园味，后来又说是蔬菜味。其实那是大粪味，只不过是经过发酵，长了蛆的大粪，味很特别——臭味虽然不够猛烈，但是十分滞重并且令人恶心。人们拿这质来浇菜。但是他不想这样告诉红拂，恐伯她知了这些，就再也不肯吃这些蔬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