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风情

我小时候住在成方街，离北京的城墙很近。就在这条街的尽tou，城墙塌了一个口子，沿着一dao陡坡，躲开密密麻麻的酸枣刺，就可以上到城上。城墙上面是宽阔的大dao，漫地的方砖中间长满了荒草。庚子年间，八国联军来攻打北京，看到了这座城墙。有个联军的军官在日记里写dao：这是世界上最宏伟的防御工事——他是对这城墙的高度发chu的gan叹，而我对城墙ding上的广阔ganchu2很shen。那上面是一片荒无人迹的辽阔的地带，走上半小时碰不见一个人。后来我在mei国，和台湾来的同学聊天，说到梁思成先生曾建议把北京的城墙改作高速公路，那同学笑了起来，说dao：梁先生的主意真怪，城墙ding上还能修ma路吗？这位同学去过世界上很多地方，看到过很多城墙，那上面都修不了ma路。我也到过世界上很多城市，见过很多古城墙。罗ma城的城墙算是宏伟的了，假如有两个帕瓦罗di那样的人在上面并肩行走，就得掉下来一个。难怪没见过北京城墙的人要不信在上面可以修ma路——其实不仅能修，而且修chu来会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文景观之一。

过去，在北京三十四中附近的城墙里有个很大的仓库，里面放了军火和汽油。有一天爆炸了，三十四中的师生chu来救人，赢得了很大的荣誉——他们学校有间荣誉室，里面挂满了那回得来的锦旗。我cha队时和三十四中的学生在一起，听他们说过自己母校的光荣史。这说明城墙ding上不但能跑汽车，肚子里还能修仓库。像这样的城墙在世界上绝无仅有，可惜已经被拆了个jing1光。没有了宏伟的城墙、寂寞的城楼，北京城是一座没有了历史的城市。有些人会说，它怎么会没有历史——历史写在纸上。这zhong看法是不对的。我到过很多城市，就我所见，一座城市的历史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它的建筑。北京城就其本来面目来说，是一座硕大无比的四合院。没有了城墙它就不成个样子。

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史，这bu历史有一半写在故纸上，还有一半埋在地下，只是缺少了一bu立在地上的历史，可以供人在其中漫步。我小的时候，北京不但有城墙，还有很多古老的院子——我在教育bu院里住过很久，那地方是原来的郑王府，在很长时间里保持了王府的旧貌，屋檐下住满了燕子。傍晚时分，燕子在那里表演着令人惊讶的飞行术：它以闪电般的速度俯冲下来，猛地一抬tou，收起翅膀，不差毫厘地钻进椽子中间一个小dong里。一二百年前，郑王府里的一位gong女也能看到这zhong景象，并且对燕子的飞行技巧gan到诧异——能见到古人所见，gan到古人所gan，这zhonggan觉就是历史gan。很遗憾的是，现在北京城里盖满了高楼，燕子找不着自己住过的屋檐，所以也很少能看到了。现在的年轻人读到“似曾相识燕归来”大概也读不懂了。所幸的是，北京还有故gong，还有颐和园。但是没有了城墙，没有了燕子，总是一zhong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