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金时代》谈小说艺术

《黄金时代》这本书里，包括了五bu中篇小说。其中《黄金时代》一篇，从二十岁时就开始写，到将近四十岁时才完篇，其间很多次地重写。现在重读当年的旧稿，几乎每句话都会使我汗颜，只有最后的定稿读起来gan觉不同。这篇三万多字的小说里，当然还有不完mei的地方，但是我看到了以后，丝毫也没有改动的冲动。这说明小说有这样一zhong写法，虽然困难，但还不是不可能。这zhong写法就叫zuo追求对作者自己来说的完mei。我相信对每个作者来说，完mei都是存在的，只是不能经常去追求它。据说迪lunma特写《法官和他的刽子手》，也写了

很多年。写完以后说：今后再也不能这样写小说了。这说明他也这样写过。一个人不可能在每篇作品里zuo到完mei，但是完mei当然是最好的。

有一次，有个女孩子问我怎样写小说，并且说她正有要写小说的念tou。我把写《黄金时代》的过程告诉了她。下次再见面，问她的小说写得怎样了，她说，听说小说这么难写，她已经把这个念tou放下了。其实在这本书里，大多数章节不是这样呕心沥血地写成的，但我主张，任何写小说的人都不妨试试这zhong写法。这对自己是有好chu1的。

这本书里有很多地方写到xing。这zhong写法不但容易招致非议，本shen就有媚俗的嫌疑。我也不知为什么，就这样写了chu来。现在回忆起来，这样写既不是为了找些非议，也不是想要媚俗，而是对过去时代的回顾。众所周知，六七十年代，中国chu1于非xing的年代。在非xing的年代里，xing才会成为生活主题，正如饥饿的年代里吃会成为生活的主题。古人说：食sexing也。想爱和想吃都是人xing的一bu分，如果得不到，就成为人xing的障碍。

然而，在我的小说里，这些障碍本shen又不是主题。真正的主题，还是对人的生存状态的反思。其中最主要的一个逻辑是：我们的生活有这么多的障碍，真他妈的有意思。这zhong逻辑就叫zuo黑se幽默。我觉得黑se幽默是我的气质，是天生的。我小说里的人也总是在笑，从来就不哭，我以为这样比较有趣。喜huan我小说的人总说，从tou笑到尾，觉得很有趣等等。这说明本人的作品有自己的读者群。当然，也有些作者以为哭比较使人gan动。他们笔下的人wu从来就不笑，总在哭。这也是一zhong写法。他们也有自己的读者群。有位朋友说，我的小说从来没让她gan动过。她就是个爱哭的人，误读了我的小说，gan到很失落。我这样说，是为了让读者不再因为误读我的小说gan到失落。

现在严肃小说的读者少了，但读者的水平是大大提高了。在现代社会里，小说的地位和舞台剧一样，正在成为一zhong高雅艺术。小说会失去一些读者，其中包括想受dao德教育的读者，想看政治暗喻的读者，gan到xing压抑、寻找发xie渠dao的读者，无所事事想要消磨时光的读者；剩下一些真正读小说的人。小说也会失去一些作者——有些人会去下海经商，或者搞影视剧本，最后只剩下一些真正写小说的人。我以为这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