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哥俩都闯过四方，过地，放过牧，当过工人，二十年前在大学里同窗时，心里都曾燃烧起雄心壮志，要开创伟大的事业。所谓伟大的事业，就是要让自己的梦想成真。那时想了些什么，现在我都不好意思说，只好拿别人例。比方说微公司的大老板比尔·盖茨，年轻时想过：要把当时看着不起的微理机成一能用的计算机，让人人都能拥有和使用计算机，这样，科学的时代就真正降临人世了——这梦想的伟大之就在这里。现在这梦想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真实，他在其中有很大的贡献，这是值得佩服的。至于他在商业上的成功，照我看还不太值得佩服。还有一个例是丁·路德·金曾经呼“我有一个梦想”今天在国的校园里，有时能看到大英俊的黑人小伙和白人姑娘拥抱在一起。从这特别丽的景象里，可以会到金博士梦想的伟大。时至今日，我说多了没有意思，脸上也发。我只能说，像这样的梦想我们也曾有过。

这正是我喜他的地方。虽然没坐过罗尔斯·罗伊斯，没住过棕榈海滩的豪华别墅，手里没有额票，倒有一的饥荒，但就像东北人说的，他起码也“造”了个痛快。我现在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当然只有羡慕的份儿。但我们见面不是光聊这些——这就太过庸俗了。

现在的青年里有“追星族”、“上班族”但想要开创伟大事业的人却没有名目，就叫他们“伟大一族”好了。过去这样的人在校园里（不是中国校园还是国校园）是很多的。当盖茨先生穿着一便装，蓬着一发现在校园里时，和我们当年一样，属于“伟大一族”刚回中国时，我带过的那些学生起码有一半属伟大一族，因为他们睛里闪烁着梦想的光芒。谁是、谁不是这一族，我一就能看来，但这一族的人数是越来越少了，将来也许会像恐龙一样灭绝掉。我问我哥们儿，现在吗呢，他说坐在那里给人家作件包，

气得我吼了起来：咱们这样的人应该研究工作——谁给他打件包？但是他说，人家给钱就得了，它什么。我一想也对。谁要是给我一年三四万元让我“打”件包，我也给他“打”去了。这说明现在连我也不属伟大一族。但在年轻时，我们有过很宏伟的梦想。伟大一族不是空想家，不是只会从众起哄的狂分，更不是连事情还没清就血沸腾的青年。他们相信，任何好的梦想都有可能成真——换言之，不能成真的梦想本就是不好的。假如事情没成，那是得不得法；假如成了，却不好，倒像是一场噩梦，那是因为从开始就想得不对。不结局是怎样，这条路总是存在的——必须准备梦想，准备为梦想工作。这想法对不对，现在我也没有把握。我有把握的只是：确实有这样的一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这些梦想不见得都是伟大事业的起。鲁迅先生的杂文里提到有这样的人，他梦想的最境界是在雪天，呕上半血，由丫环扶着，懒懒地到院里去看梅。我看了以后着实生气：人怎么能想这样的事！同时我还想：假如这位先生不那么考究，不要下雪、梅、丫环搀着等等，光要呕血的话，这件事我倒能帮上忙。那时我是个小伙，胳臂很有劲儿，拳也够。现在当然不想帮这忙，过了那个年龄。现在偶尔照照镜，里面那个人满脸皱纹，我不大认识。走在街上，迎面过来一个庞然大，仔细从眉上辨认，居然是自己当年的梦中情人，于是不免倒一凉气。凉气多了就会忘事，所以要赶把要说的事说清楚。梦想虽不见得都是伟大事业的起，但每伟大的事业必定源于一梦想——我对这件事很有把握。